可那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责备，反倒像是裹了蜜糖，黏得化不开。

梁山伯见她躲闪，反而有些急了，撑起半边身子，认真道：“英台，我不是油嘴滑舌。我是说真的。”

他的气息靠近，祝英台更觉脸上发烧。她忽地坐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裙上的草屑，动作有些忙乱，嘴里飞快地说：“好了好了，知道了！快起来，躺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说着，也不等梁山伯完全起身，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拽了起来，然后牵着他，来到园子更僻静的一角。

这里靠近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墙根下生着些耐寒的草卉。一架秋千便静悄悄地悬在两棵高大的老榆树之间。

那秋千显然有些年头了。用来做座板的是一块厚重的旧木板，两根粗麻绳从上方的横木垂下，牢牢系住座板两端。绳结处缠绕着加固的皮条，也磨损得起了毛边。

“梁兄快看！”祝英台松开他的手，几步跑到秋千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块光滑的座板，眼中漾起孩子气的亮光。

梁山伯缓步走近，打量了一下，伸手握住一侧粗麻绳，轻轻摇了摇。秋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园子里传开。“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他笑着问，又加了点力道晃动，“这秋千……看着年纪比我还大，还能坐人么？”

“当然能！”祝英台立刻反驳，“这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坐骑’！后来不管家里添了什么新秋千，绸缎垫子的、雕花架子的，我都只喜欢它。”

说着，她已转身，手扶着麻绳，一歪身便轻巧地坐了上去。木板承重，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她双脚微微点地，回头看向梁山伯，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雀跃：“你来推我。”

梁山伯含笑应了，走到她身后。双手稳稳握住她背靠的绳索，并不直接推她的背，只是就着绳索使力，轻轻向前一送。

秋千荡了起来。

起初幅度不大，只是温和地来回。祝英台并不满足，催促道：“高些，再高些！”

梁山伯便加重了力道，推送的节奏与她身体回荡的韵律渐渐合拍。秋千越荡越高，麻绳与木架摩擦的“咯吱”声也变得紧凑起来。祝英台的裙裾和袖摆随着荡起的高度飞扬开来，像一朵莲花在空中倏忽绽开，又倏忽收拢。她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那张脸上是纯粹的快乐，仿佛又变回了书院里那个无拘无束的祝公子。

荡了好一会儿，秋千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祝英台用脚点地，让它缓缓停住。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含笑看着她的梁山伯，忽然狡黠一笑，拍了拍身边空出的木板：“梁兄，你也上来。”

“我？”梁山伯一怔，看着那块并不宽裕的座板，下意识摇头，“这如何使得？这秋千怕是……”

“使得！”祝英台打断他，已经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这边拉，“快些，这木板结实着呢，小时候我和银心常一起坐。”

梁山伯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只得顺势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了上去。木板果然承住了两人的重量，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嘎吱”。空间顿时变得局促，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贴着她的，隔着衣衫传来温热的体温。

他还没完全坐稳，祝英台已经松开了拉他的手，自己双手抓住了两侧的麻绳，双脚在地面上用力向后蹬了几步，一直退到不能再退。她侧头，飞快地对他说了句：“坐好了！”

话音未落，她双脚猛地一蹬地，腰身顺势向前一送，秋千载着两人，骤然向着前方空旷处荡了出去。

一股明显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梁山伯，他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因惯性微微后仰，又连忙绷紧稳住身形。

秋千越荡越急，起落间身子跟着轻轻颠簸，风也趁势扑在脸上。

“高不高？”她在风中大声问。

“高！”他也笑了，最初的拘谨被这畅快的飞翔吹散，不由得也握紧了头顶的绳索。

祝英台的笑声再次响起，梁山伯侧目看去，见她眉眼弯弯，发丝飞舞，整个人沐浴在流光之中，耀眼极了。

不远处，太湖石叠就的玲珑山子后。祝公远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石隙，定定落在那架摇曳的秋千上。

祝贵觑着主家脸色，试探道：“老爷，夜深了，可要唤小姐回屋？”

祝公远未答。他望着那并坐的身影在灯笼的暖光里晃悠，望着女儿笑得前仰后合，那笑意，是他许久、许久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鲜活与恣意。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极淡，几乎散在风里。

“罢了。”祝公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与柔和，“由她去吧。我……许久未曾见她如此开怀了。”

说罢，他不再多看，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