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我晓得。”自认为成熟稳重有的宝玉挺挺腰杆,眼神里一派清澈愚,啊不,单纯。下一句立马把林恒卖了个底掉:“恒哥儿嘱咐过我了。之前跟太太说,我便说的是自己偶然听到周瑞家的背后说闲话。”
“你啊你啊。”贾母又好气又好笑。正要掰开了揉碎了给宝玉细细讲些道理,丫鬟进来通报说赖嬷嬷求见。
这赖嬷嬷是贾母嫁到荣国府时带来的陪房丫头,从小跟在贾母身边伺候,情同姐妹,后来嫁了贾家的家生子。现在大儿子赖大在东府当大管家,二儿子赖升在荣国府当二管家。
她年纪比贾母还要大上几岁,近年身体不好,除了三节两寿进府请安,平日里难得进府一趟。
贾母年事渐高,很愿意和从前的老姐妹说说话。当下放了宝玉回去,让人请赖嬷嬷进来。
赖嬷嬷颤颤巍巍被一个小丫头扶进来,一见贾母,就要跪下磕头。
“老胳膊老腿的,快免了这些俗礼吧。”
赖嬷嬷忙告了罪,沿炕沿坐了。
她今日进府,是为了向老太太讨个主意。
贾府惯常宽待下人。赖嬷嬷忠心耿耿伺候贾母多年,到了她孙子孙女这一辈,贾母念在多年的情分,把他们都放了良。
如今她孙子赖尚荣正读书进学,孙女到了嫁人的年纪。就是这个孙女嫁人,赖家分成了两派,天天闹得不可开交。
依着赖大的心意,要把女儿嫁给个家资巨万的皮毛商人当续弦。皮毛商人要靠赖大疏通贾府的门路,给他许诺,新妇一进门,马上给新妇五间铺子二十亩水田。
多好的条件!赖大和他婆娘都极满意,赖嬷嬷也觉得挺好。没想到他家的读书种子赖尚荣从学里回来,激烈反对。
赖尚荣想把妹妹说给自己家里只有三间破屋的同窗!
赖大哪里肯依。
只恨他还是奴籍,儿子女儿放良之后,儿子赖尚荣才是他妹妹的户主。赖尚荣不同意,赖大只能干瞪眼。
父子两个你骂我为了钱卖女儿,我骂你嫁妹妹给穷措大包藏祸心,天天吵得不可开交。
女眷们夹在中间,只觉得都有道理。
最后还是赖嬷嬷砸着拐棍,说“进府讨个主意!”
父子两个才偃旗息鼓,一致决定听老太太的。
贾母才没心思给赖家判案。
她连自己的儿子、儿媳妇都懒得管。随便你们怎么打怎么闹,只要不短了我的吃喝用度,不闹到我面前来,一概当看不见。
她更没有兴趣听赖嬷嬷的孙子、孙女如何如何。
刚开了个头儿,没聊两句,贾母就打断赖嬷嬷的话,兴致勃勃显摆起宝玉多么多么乖,黛玉多么多么听话,林恒多么多么聪明。
宝玉的事情赖嬷嬷听过八百遍,黛玉和林恒的事儿,赖嬷嬷倒是第一次听。
听了大半晌,赖嬷嬷听出点门道,接着出去更衣的功夫,吩咐跟自己来的小丫鬟:“快快回去一趟。”
说到黛玉和林恒,又难免说起贾敏。
老太太无不感慨:“敏儿她们姐妹四个,论夫家地位,林家不是家世最好的。现在虽都去了,但能得诰命追封的,怕是只有敏儿。”
“好像……”赖嬷嬷思量着:“只有林姑爷是读书人?”
“是探花郎呢。”贾母这才想起赖嬷嬷刚才提的孙女嫁人的话,问:“你孙女也准备嫁给读书人?”
赖嬷嬷依旧陪着笑,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是她哥哥想把她说给自己同窗,她爹想让她嫁给皮毛商人。”
“商人可不行。年纪比她大那么多,前头又有孩子。现在看着家财万贯,最后能进自己手里的,不见得有几个。”贾母喜爱林恒,看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戴上一层滤镜:“读书人家的孩子聪明灵秀,纵是一时穷困,将来必定能发达。”
赖嬷嬷心里悄悄比了下林恒和宝玉,觉得老太太此言大有道理!
眼风扫过帘角,看到打发回去的小丫鬟已经回来了。遂站起身给贾母告辞,请罪道:“我如今耳聋眼花,只听说姑奶家的小姐少爷上京,一直没有去拜见。知道府里不缺什么,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几件小玩意儿给林姑娘、林少爷赏人玩吧。”
说完让小丫头把锦盒拿进来交给鸳鸯,送给林恒一方端砚一件汝窑笔洗,给黛玉一对镶嵌各色宝石的缠臂金手镯。
贾母乐呵呵的说:“他们小孩子,哪里值得你送东西。”又吩咐琥珀:“送送你赖奶奶。”
把赖嬷嬷送至二门,琥珀回去院子,看见丫鬟们都在外站着。鸳鸯给她摆了摆手,指了指内堂,琥珀心知必是老太太让丫鬟们都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