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廊下，低声问鸳鸯：“怎么回事儿？”

鸳鸯压低声音跟琥珀咬耳朵：“赖嬷嬷刚走，老太太就让人叫来恒哥儿，不知是何缘故。”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越发谨慎警醒伺候。

堂内贾母正坐在塌上，点林恒的脑袋虎着脸佯怒：“怪道你这几天安安静静。说，二太太罚周瑞，是不是你挑唆你二哥去告的？”

“老祖宗。”林恒轻车熟路趴到贾母膝头，小脸微微抬起，眼里满是委屈濡慕：“老祖宗觉得周瑞不该罚吗？”

老人家哪里受得了这个。

贾母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严肃脸登时绷不住，忙拉林恒到怀里，捧着他的小脸不住叫“心肝儿、肉”。

“我哪里是因为周瑞问你。”

“我知道。老祖宗是因为我撺掇二哥。可我和二哥嫡亲兄弟一样，同气连枝。”林恒在贾母怀里蹭了蹭，乌黑发梢扫在贾母面颊，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看向贾母：“老祖宗放心，我只会帮二哥。”

“我的儿！我的儿！”贾母本就爱林恒爱得不行，此番叫他过来，是担心他小孩子心性不定，一次撺掇宝玉尝到甜头，将来事事撺掇宝玉。

虽然这次让宝玉告状处理周瑞一家是好事，但谁能保证事事都是好事，都为了宝玉？

宝玉心里又没个成见，分不出好坏……

谁知林恒年纪虽小，却连自己更偏宝玉的这份心都看得分明。不对，不对。恒儿眼神清清亮亮、干干净净，他是真的把宝玉当成亲哥哥，哪里懂大人们曲折龌龊的心思！

可叹自己做外祖母的，竟还疑他！

心疼、愧疚、满足……各种复杂的情绪五味杂陈，怀里小小的孩子，有自己女儿一半的骨血啊！贾母忍不住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能如此，我当下就是死了，我能闭眼了！”

啊这——不至于不至于，林恒哪里知道贾母七拐八弯的心思，正经八百疑惑了：不要审一审问一问吗，这就，完事儿了？

哪儿能够！

贾母满腔爱愧，恨不得把心摘给他。于是让人拿来库房册子，从檀木沉香到珍秀屏风，从笔墨纸砚到金银玉器，但凡林恒在哪里多停一秒，贾母便忙不迭让人开库房搬东西。

林恒回去的时候，宝玉和黛玉正在屋里掷骰子赶围棋做戏。见林恒身后跟了十六个丫鬟，浩浩荡荡抬了八口大箱子从正房过来，宝玉怔愣片刻，忽然脸色大变，打着颤音儿问：“你们要回扬州了吗？”

这话从哪里说起？林恒顺着宝玉的目光看向大箱子，笑得打跌。

“箱子里的东西是老太太赏我玩的。”

宝玉奇道：“好端端的，非年非节，老太太怎么想起来赏你。”

“哥哥诶。”

清秀俊雅的少年一身簇新的藕合纱衫，动作却极粗豪。一脚踩上长凳。左臂压膝，右臂叉腰，欺身凑近宝玉：“嘿嘿，老祖宗给我的是操心费！让我以后给你操心，勤管着你。”

“我不信，你浑说。”宝玉指着他笑：“你不知我们府里的规矩。”

原来贾府的规矩极重长幼，作哥哥的既要为弟作表率，自然也可以正经教训辖制弟弟。凡作弟弟的，小时候都怕哥哥。

如今你作弟弟的要管哥哥，宝玉挑眉：“是你要倒反天罡，妄托老祖宗的意思吧。”

“是我体悟出来的老祖宗的意思。”林恒支起左手，葱根样的手指在宝玉面前碾了碾：“孔怀兄弟、同气连枝，老祖宗把你托付给我了。不信你去问！”

“真的假的？”林恒说得太过笃定，致使宝玉内心动摇。想想大老爷和自己爹，似乎……府里的规矩也……就那么回事儿的样子。三弟这么聪明，老祖宗让他提点我，呃，好像能说得过去。

他尚犹疑，黛玉一甩手帕：“真真是个呆子。你觉得恒儿乱说，不理他就是了。若担心真是老祖宗的意思，不如，去问老祖宗？”

“妹妹说得对。”宝玉看向林恒，作势起身：“我去问老祖宗了啊，我去了，我去了啊……我掀帘了，我往外走了啊。”

“去吧去吧。”林恒挑挑眉，才不去拉宝玉，反坐了宝玉方才的位置，拿了把桌上扔的乌骨烫金折扇高深莫测摇啊摇啊摇。

已半个身子跨出房门也不见林恒过来拦着，宝玉心里越发摇摆，只是已被架到此处，现在坐回去，岂不没面子。索性心一横，去找老祖宗问一问，在老祖宗面前丢脸总比在林妹妹面前丢脸强！

哒哒哒哒宝玉走远，黛玉上下打量林恒一阵子，才蹙眉道：“老祖宗真让你看着宝玉？虽说舅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居。你又是做弟弟的，行事万不能出格。”

“我晓得。”但我已经把老祖宗哄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林恒指指八口大箱子，用了扬淮官话里更亲近的昵称劝慰黛玉：“老祖宗一片慈爱。姐姐，我们住在亲姥娘家，父亲与舅舅守望相助，虽知礼守规矩，却不必过于谨慎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