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边走边问路,过午时分,终于摸到了贾家位于京郊的丰稔庄。
说是“庄”,其实不过是原野上聚集簇落的一片趴趴屋。远远看去,屋顶上的茅草被北风一阵又一阵刮起,像干枯瘦瘪的人脑袋上枯黄的乱发。
庄外的田里种着软趴趴的冬小麦。
张如圭把马系在道旁的一棵树上,林恒不知他要做什么,也跟着翻身下马。
只见张如圭捡起一根干枯的小棒,走到田里戳了两下。
见林恒过来,他捡起一个土块递给林恒。
“你没见过吧。”张如圭说:“自入冬以来,京里一直没下雪,你看这土块。”
“我知道。”林恒说:“缺水。”
“你竟知道土里缺水?”张如圭指着地里的麦苗问:“我考考你,你可知地里种的什么?”
“先生!”林恒无语道:“我看我像傻的吗?地里种的是麦。”
“你竟认得麦,不觉得是韭菜?”
林恒紧了紧披风兜帽挡住背后呼呼的北风。“先生,我认识麦。再说,我即便不认识,看这满坑满谷都是这东西,猜也得猜是麦吧。种这么多韭菜,是等着饿死吗?”
“哈哈哈哈。”张如圭朗声大笑,惊起树上停留的老鸹“呱——呱——”叫着扑棱棱飞起。
“既知民情,又通机变。”张如圭重重在林恒肩上拍了几下:“你小子,必是宰辅之才!先生我都等不及看你科举高中,步步登高了。”
“走了。”张如圭扔掉手里的土块,拍拍手上的土从田里出来。但凡做先生的,总喜欢“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得弟子如林恒,张如圭先前看到缺水对年成不丰的忧虑都散得一干二净。
二人在田里勘察时,早有机灵的庄户人认出马屁股上贾府的印记,飞奔去报了庄头。
这里的庄头姓何,是个五十多的庄稼汉子。
冬日无事,人人蹲在家里“猫冬”。来人回报时,老何正在人家炕上摸牌赌几个小钱。
听说荣府来了两人,一人精光内敛不似常人,另一个则是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老何不知是贾府哪一房的亲眷。不敢大意,连忙让人叫了众人到庄口磕头迎接。
林恒本打算不声张,只悄悄着人寻来探春。不意甫一进村,已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都散了吧。”
林恒骑在马上,只让庄头留下,其他人先行散去。
老何跪着不敢言语。先前府里把姨娘和姐儿送到他们庄上,老何就担心日子不再消停。年前去荣府送年货,又听荣府下人们闲谈,才知道姨娘魇镇了琏二奶奶、宝二爷,还有,就是眼前这位,林姑爷家的哥儿。
老何还听下人们说,这位林姑爷家的哥儿极得老太太的宠,府里正经的三爷贾环拍马都比不上。
这会子他冒着寒风到庄上来……
果然,下一秒老何便听头顶上清亮的少年嗓音响起:“带我们去见姨娘和三姑娘。”
老何趴在地上没动。片刻,下定决心。
姨娘犯了大错,显然成了府里的弃子。这位林小爷正得宠,管他来做什么,只要闹不出格,出不了人命,不如随他去吧。
这般想着,老何从地上爬起来,牵住林恒的缰绳,谄笑道:“林少爷往这边来。”
一丛丛低矮的院墙,萧瑟的茅屋,间或几声鸡鸣狗叫,林恒来到一处比先前更萧瑟的所在。
倒不是房屋比前头的更差,相反,房屋、院墙比一般人家还要牢靠结实一些。只是门头上、院墙上、房檐上,俱是枯黄的杂草,院子里既无炊烟,又无响动,似一点儿生机也无。
黑油油的大门紧紧闭着。
老何讪讪解释道:“少爷,四周都有咱庄户看着,她们两个弱女子,跑不出去。”
?
老何又说:“您看……毕竟二老爷也没交代如何处置。不然……”他看着林恒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小的寻把锁锁住?”
???
林恒脸黑成锅底,他这才听明白,这家伙以为自己是来找茬的!
“胡闹!”他厉声道:“府里的主子,到庄子上住,依旧是主子!还锁起来,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以后庄上一切事宜,全听姑娘处置!”说完他补了一句:“我是来给姑娘撑腰的。以后我会常来!”
说罢翻身下马,自己前去敲门。
敲了几声皆不应。
林恒只好在门外高声大喊:“三姐姐,是我,我是恒儿。”
几声之后,终于听到院子里有了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