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打开,一个穿着旧棉衣、形容枯槁,眼神如冬日古井般沉寂的少女站在门内。
“三姐姐。”林恒登时红了眼眶。
探春点了点头,木然转身走向院内。
林恒让庄头自去,待张先生进院后,关上大门。
这里只有一间堂屋和一间耳房,赵姨娘在屋里裹着被子躺床上挺尸,听到外面的动静一动也不动。
探春只好关了堂屋门,和林恒几个站在院子里说话。
“三姐姐、三姐姐。”林恒抱住探春大哭:“二哥说了,年后求老太太,让你回去。”
“回去做什么。”探春流下两行清泪:“恒儿,你回去吧,难为你想着来看我。”
“三姐姐。”林恒有哭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从衣袋里拿出银钱。
探春却不接。“这里用不到银钱。”
“三姐姐……”
“我听说。”一旁的张如圭突然说话了,他说:“我听林恒说,你在府里的时候,曾说但凡是个男人能出得去,必早走了。你如今虽未成男人,却依然出得深宅大院,怎么却没了干一番事业的精气神?”
“你说什么?”探春眼里有了些许神采,随后倏然寂灭。“我一个女人。”
“女人如何。”张如圭马鞭点着掌心,“你到庄子上,没有发现吗,庄里男女老少都要下地干活。饭都吃不起,还讲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见哪户农家把媳妇女儿关在屋子里当闲人养?在庄子上,你能做的,反而比在锦绣公府多得多。”
张如圭一番话,是探春从未听说过的,一时惊得忘了呼吸。
似乎在漫漫长夜里望到天光大亮,可,自己却待在屋子里,距绚烂的天光隔着一层模模糊糊的窗户纸。
只差一层窗户纸!
探春心里思绪翻涌,却又混沌异常!
这却怪不得张如圭。张如圭游历各地,见到农家、特别是江南地区,大量女性参与劳动,渐渐有了不同以往“圣贤之书”的想法,只是,这个想法,在他心里都距离形成学说相去甚远。
他自己尚不清楚明白,又怎么能说给探春!
他正要举更多具体事例来佐证,同时让探春“自己悟”,林恒一拍脑门,拉住探春的手,激动道:“我知道了!三姐姐!”
“要劳动!要劳动!参与社会劳动,创造社会价值!要劳动,要斗争,取得话语权!”林恒噼里啪啦一股脑全说出来:“现在在庄子上,你凭借血脉优势,已经天然有了话语权。参与生产劳动,让庄人信服,你就会有威信。权力源于威信!”
话音刚落,张如圭铁爪般大手箍住林恒肩膀:“什么是社会,什么是社会价值?”
啊这……林恒说:“我编的词儿,区别于家庭?不是一家一户家庭内部的劳动和价值,是给……怎么说呢。”
“我懂你的意思了!”张如圭掐住林恒腋下,举起林恒转了一圈。
“先生——先生——”林恒大叫:“放我下来。”
放下林恒,张如圭道:“先生我茅塞顿开!”
探春眼中亦是神采熠熠。捅破窗纸,乍见大亮天光!
“丫头。”张如圭兴奋之下,早把规矩礼法抛到九霄云外,他对探春说:“你不要以为从此被困在这庄子。当今生产疲敝,待我入朝入阁,必废了女戒只说,让天下人人劳动。”
说完似觉得大言浮夸,又拍拍林恒肩膀,道:“我做不出,还有他。他若想做,定能做成。”
林恒听了摇头失笑。他倒觉得,如果探春先在庄上做一番事业,锻炼出心智和手腕,未来若不改变,她的世界何止一宅一户、一州一地,她的世界,目之所及,将是广阔的海疆!
林恒暗自下定决心,如果探春姐姐依旧和亲远嫁,我出仕之后必寻求机会经略东南,与三姐姐互为犄角、经略海上。
“三姐姐!”林恒握住探春的手:“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三姐姐。”林恒给探春灌鸡汤:“千万不要坠了心气,将来的你,会感激在困难中坚持的自己。”
“我知道了。”探春泪盈于睫,点头道:“穷通之变,岂有定数。”
“三姐姐。擦干泪,随我去见庄头。”
“好!”
探春回屋洗干净脸,梳好头发。没有金钗玉饰,只有木簪藤草。探春却觉得,比满身珠翠更让人激动。
赵姨娘在屋里唠唠叨叨的骂:“他能安什么好心!你堂堂公府小姐,要去跟泥腿子一起做工吗?你以后还要不要嫁人!”
探春理也不理,大踏步走出屋门。
屋外明日高悬,晴天朗照,把黑漆漆屋子里的咒骂远远甩在身后,和林恒一起,走进庄头老何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