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何必做那等腐儒。”张如圭说:“去寻两匹马来,我带你出城转转。”
“真的?!太好了!”先前林恒在贾府一举一动都由府里的小厮跟着,去了哪里,府里想知道的有心人都能知道。如今有了先生,跟着先生出去,便可不必事事禀告府里,更多了几分自由。
林恒雀跃道:“先生,我想去府上在京郊的庄子,丰稔庄!先生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张如圭哼笑,定定看向林恒,看得林恒心下发虚。
片刻,张如圭道:“牵马去!”
“乌拉~”林恒回去先禀了贾母。
自张先生夸赞过宝玉,贾母对张先生满意得不得了,只嘱咐了林恒要多听张先生的话,一路不可任性,便放了林恒出去。
林恒回屋换了骑装,带了些银钱,再去寻张如圭。
张如圭穿了一身黑衣劲装,见着林恒,笑骂道:“兔崽子好气度。我倒像你的护院。”
二人从后门牵马出去,绕过前头的车水马龙。
出了城门,二人并辔而行,张如圭说:“说说吧,为什么要去丰稔庄?”
“我想去看三姐姐。”林恒把赵姨娘勾结马道婆行魇镇一事告诉张如圭,末了忍不住叹气说:“三姐姐无辜被连累,还不知怎样伤心呢。”
“呵呵。”张如圭甩了下马鞭,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去了。这事说起来与你有几分联系,听你的说法,她的姨娘甚是糊涂不晓事,难保府里这位三姑娘不会迁怒于你。到时候被人赶出来,连累先生我,可就不好了。”
“三姐姐与她姨娘决然不同。”林恒说:“三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她曾说,她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如果三姐姐是个男子。”林恒笑道:“二舅舅只需要每日烧高香感谢祖宗,哪里还需要日日鸡飞狗跳逼二哥读仕途经济文章。”
张如圭听了哈哈大笑:“看来这位三姑娘,倒是个妙人。”片刻,他又说:“若有如此志向,说不定将来果真成就一番事业。”
“怎么说?”
林恒打马上前,连敬称都忘了。
张如圭看他一眼,并不回答,反而问道:“你怎么看女戒里说的'清闲贞静,守节整齐'?”
林恒愣了一下。
好好的,怎么说起《女戒》?林恒琢磨着,先生方才似乎对女子做一番事业很赞赏。
突然说起《女戒》,难道在担心我是个老迂腐?
无语看了一眼张如圭,林恒心道,哪怕你以貌取人,也不能得出这个结论吧!
不过男女问题自古是个大雷,虽然张如圭表现出对女子做一番事业的认同,但认同到何种程度却不好说。林恒想了想,选了个稳妥方法,说:“前朝时候,温陵居士李贽在江南讲学,他说'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还说'有好女子便立家,何必男儿'。那时候,我们江南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皆去听他讲学,万人空巷。江南人称杰出的女子为'真男子'。”
“前明时便已如此,难道我们国朝沐浴王化,尚不如前朝不成。”
“你小子。”张如圭拿马鞭指林恒:“鬼精鬼精,对着先生耍滑头。”他拉紧缰绳,和林恒离得更近了些,身子倾向林恒,说道:“你们江南确实开风气之先。你在扬州时年龄尚小,或许感触不深,我在江南游历,你可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张如圭买了个关子。
却没等林恒回答,自顾自说道:“我看到海外学问纷至沓来,国朝高士各显神通。我看到又一个诸子百家,思想流派的大争之世!某家显学,允许女子做一番事业,也未可知。”
“林恒。”张如圭看向林恒:“你觉得,追求事功、让女子出后宅,能成为显学吗?”
张如圭眼里闪烁着两团火。
林恒只觉得内心狂跳。文人学说流派之争,同样是真真正正刺刀见红,流血千里的!
我只是想看一下三姐姐,话题是怎么偏到这么远的?!我现在还是个小草芽,还没长成大树,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先生。”林恒抹去额头的汗:“我连功名都没有,我认为什么,重要吗?不如先苟着……”
“哈哈哈。”张如圭有恢复了落拓不羁的豪客模样,仿佛先前只是林恒的错觉。
“苟字用得极为精道。苟全性命,苟利国家。我自认为是当世人杰。”张如圭朗声道:“后生可畏,你将来成就必在我之上!虽然我还没有给咱们的学说起好名字,但日后的显学,必是我们的!”
林恒把张如圭的“胡言乱语”暂时当耳旁风,他勒住马,指着面前的三叉路,问张如圭:“显学先生,前面的路我们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