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宝玉身在当下，长在锦绣堆里，既无良师，又无经历体验，他幼稚的反抗，看起来更像豪门公子纨绔不学。

“先生说如今江南思潮涌动，讲学之风盛行，比前明犹甚。人人皆可研读圣贤文章，追求本真。”

黛玉听得津津有味，问道：“都有什么学说？”

林恒摇摇头：“不知道。先生说我已经追求事功，不甚坚定了。所以……”林恒两手一摊：“先生把我撵回来，只讲给二哥听。”

黛玉低头想了一会儿，蹙眉道：“我知道了，你必是六经注我，要用圣人言为自己张目。先生既留下宝玉，莫不是恼了你？”

“才没有。”林恒笑道：“先生并不反对事功，我看先生说不定把我引为知己呢。”

正说着，宝玉回来了。

贾母拉过宝玉细细询问，宝玉都说好。贾母依旧不放心，又在灯下细看，只见宝玉眉梢眼角俱是欢喜，这才信了没有被先生为难。于是乐呵呵问：“恒儿回来说，先生赞你有大儒之资……”

“哪里的话！”贾母没说完便被宝玉打断，宝玉红着脸说：“老祖宗，你不要听恒儿浑说！先生、先生只是赞同不必读后人杜撰的文章。”

灯下，宝玉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闪烁。

贾母心里对张先生的好感蹭蹭往上涨，先前的先生都说我们宝玉不学，哪里是我们宝玉不学，是先前的先生都不会教！

她抚上宝玉的背，上下摩挲：“学问上的事，我也不懂。既然先生好，以后就跟着先生好好学。”

待宝玉三人回去，贾母派人叫来王熙凤，对王熙凤说：“今年给林姑爷的年礼，多加上三成。”

“是。”

王夫人应过贾母，转头找贾琏抱怨：“老太太上下嘴唇一碰，轻轻巧巧又多送出千两银子。南安王府、北静王府、东安王府，还有宫里夏太监那边，哪里的节礼不得三二千两银子。”

贾琏浑不在意，理了理衣服下摆，坐在太师椅上事不关己，跟王熙凤说：“林家的姑娘、哥儿在府里住着，什么好处赖处都他们二房得了，你若气不过，找你姑姑要去！”

说完抬脚走了，把王熙凤气了个仰倒。

临近年根儿，王熙凤腾挪周转，先按老太太的意思给扬州多了三成礼，又想办法硬生生让王夫人出了两千两银子。不但全了宫里夏太监送了年礼，自己手里还剩了两三百两的盈余。

忙忙叨叨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两府都换了门神、门联，新油了桃符，里里外外各色齐备，焕然一新。除夕日，宁荣二府从大门、仪门、大厅直到正堂，一路高挂朱红大灯笼。

贾母屋内火盆焚着松柏香、百合草。

贾赦领着诸男孙，邢夫人领着女眷，一起给贾母行过礼，大家按长幼挨次坐了受礼。府里的仆妇、丫鬟、小厮们也都按差事上中下等进来磕头，行礼完，贾母让人撒压岁钱、荷包，摆上合欢宴。

上下众人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笑语喧嚣，爆竹脆响连绵不绝。

第二日拜过贾母，宝玉跟着贾政到东府，随贾敬、贾赦等开祠堂祭祖。

林恒和黛玉只在院子里遥寄林家先祖。

焚香过后，林恒净了手，对黛玉说：“今日新年，我该去给先生拜个年。”

“这是正理。”黛玉说：“却也不该空手去。不然拿些钱到小厨房，给先生整治一桌席面。”

林恒抚掌笑道：“对！还有好酒！”

张如圭好酒。

他和林恒对坐，一边教导林恒喝酒误事不可贪杯，一边却将满碗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先生，你这样子说喝酒误事，很没有说服力啊。”

张如圭哈哈大笑，取下长剑弹铗高歌。林恒则拿起一根银筷，叮叮当当敲瓷碗相和。

“你小子。”张如圭指着林恒道：“对我脾气！”

“将来我们师徒佩紫带朱，携手廓清寰宇、扫除国朝积弊，岂非人生至乐之事。”

“先生。”林恒给如圭先生鼓掌，末了，跟张如圭说：“先生，等你先起复，我先中举再说吧。”

“以你的学问，中举如探囊取物。”张如圭再次一饮而尽，指指自己：“你先生我若想起复，更是轻而易举，只需低下头颅。罢了罢了，大年初一不说这个，先乐两年再说。”

“喝酒！”

师徒二人宴饮游乐，午后才散。回到园中，宝玉已从东府回来，黛玉正与他说话。

林恒听见黛玉说“大过年的你悒悒不乐，待会儿见了老祖宗，老祖宗又要骂跟你的人”。

他好奇道：“二哥怎么了？去东府出了什么事？”

宝玉敛了悲戚，叹道：“东府大奶奶怕是要不好。中秋时还好端端的人，唉，珍大哥伤心得跟什么似的。”

东府大奶奶？林恒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听到“珍大哥伤心”，才反应过来，秦可卿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