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蝶进来与贾母磕头,请安问好毕,贾母命人拿了个脚踏。
银蝶谢了坐,贾母问:“多早晚进京的?可见了你老子娘?”
银蝶忙起身回道:“今日到的京,不敢耽误老爷的托付,先进府来拜望老太太。顺道看一看姑娘和哥儿。”
贾母便让人去叫黛玉和林恒来见。
银蝶和贾母说起扬州风物,又说起贾敏,惹得贾母叹息连连。
正说着话,有人回:“林姑娘来了。”
黛玉进来见着银蝶,登时红了眼眶。
贾母问:“恒儿怎么没来?”
去叫黛玉的琥珀尚未答,银蝶笑道:“想是去见先生了。”她跟贾母说:“我们老爷挂念着哥儿的学业,在扬州给哥儿找了个翰林做师父。张先生跟我们一道进的京。我进来给老祖宗磕头,张先生许是已去前头见了二老爷。”
琥珀听了,也笑着回贾母:“姑姑说的一点儿不错。我方才去寻姑娘,才知道前头来了个林姑爷寻的先生,老爷让林少爷和宝二爷一并去了。”
贾母听了,喜不自胜,当即点头道:“哥儿们自然要到外头去,跟着先生学些道理。难为姑爷竟能寻得翰林做先生。”
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的张如圭,此刻正在贾府做客。
早在张如圭做翰林的那几年,贾政就已然听说过,翰林院有一才华横溢的庶吉士嫉恶如仇、真情行事,内心深为感佩。
甫一接到张如圭拜帖,贾政一面让人把他请到书房,一面着人去叫林恒,顺道把宝玉、贾环也都叫来,准备蹭上一蹭“文人高士”的一二风流雅操。
见了真人,大家全都怔愣片刻。
说好的狷介书生、高才翰林呢?
这个头戴银丝起箍浩然巾,身穿一件三棱布短道袍,登一双白底□□方口鞋,似道非道、似俗非俗的络腮胡大汉是哪个?!
这大汉见了贾政,弯腰抱拳:“在下张如圭,应林老爷托付到贵府做西席。”瓮声瓮气,声震屋瓦,房梁上的灰簌簌下落。
“啊……张先生免礼。”贾政回过神,让林恒过去给先生行礼:“这便是内弟家的公子,林恒。”又让宝玉和贾环也上前行礼,对张如圭说:“这是犬子宝玉、贾环。也是读书进学的年纪,还望先生不弃。”
张如圭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待宝玉三人走后,才从袖子里掏出林如海给贾政的信。
不知张如圭又与贾政二人说了什么。第二日一早,贾环便被送往京城郊外的香山书院。
王夫人到贾母处请安时,贾母说:“年节下忙乱,琏儿媳妇年轻,哪里压得住那些刁奴。你总归不要一味念经,多想想宝玉才是。”王夫人听了,从佛堂出来,和王熙凤一起置办年事。
银蝶私下讲给黛玉:“这是老太太借口年节忙乱,给二太太递了个台阶。”
黛玉点头道:“我晓得。姑姑来了,我与恒儿心里更踏实了些。”
“姑娘折煞老奴。”银蝶握住黛玉的手:“姑娘和哥儿的倚仗,是老太太和舅老爷。只不过府里一些刁奴欺主,主子们看顾不到的地方,老奴给姑娘和哥儿留心。”
正说着,林恒打帘儿进来了。
黛玉笑问:“跟着张先生读书,可有进益?宝玉怎么没一起回来?”
林恒由着丫鬟解了披风,搓搓脸,跟黛玉说:“先生说宝玉有大儒之资,被留堂了。”
“胡说!”黛玉拿帕子甩他:“是你淘气拿宝玉顶缸,还是宝玉学业不用心做不出文章?”
林恒:……
林恒眨巴眨巴眼,“虽然姐姐你对我和宝玉认知非常深刻,但今儿我说的都是真的。”
到了老祖宗跟前,也这么说!
二人同去贾母房中,贾母不见宝玉,问:“宝玉怎么没一起来?”
林恒又说了一遍:“先生说宝玉有大儒之资,被留堂了。”
贾母听了,点着林恒问:“是你淘气拿宝玉顶缸,还是宝玉文章没有做出来?”
“老祖宗!”林恒气得跺脚:“你怎么跟我姐姐说得一模一样!我说的是真的。”
“今日我与二哥论'我注六经'和'六经注我'之言,被先生听到,先生称赞二哥心思纯粹,若用心钻研圣人之学,必能有所成就。”
“当真?!”贾母哪里听过别人在学业上夸宝玉,当下抓过林恒的手,问道:“先生不是哄宝玉的吧?”
“不是!”
林恒也是今日才知,宝玉口中“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是何等含义。宝玉并非不认同《四书》,宝玉不认同的,是后世假托圣人之言,为自己的思想理念张目。譬如当今的官学、显学“理学”。
后世之人,任谁都要骂一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