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贾母偏过头去，她被林恒清明透亮的眼睛盯得心虚。

老二偏心，不舍得环儿受苦，偏偏拿不受宠的无辜三丫头顶缸，平他媳妇的怒气。为人父亲、为人舅舅的做事不地道，可惜，做孩子们祖母，本该护着孩子们的自己，还要为老二遮掩，让委屈者更委屈、无辜者更无辜。

“环儿被移了出去，在外院由你舅舅单独教导。”

贾母揽过宝玉，劝慰道：“你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你现在闹，岂不是让你娘伤心。等过完年，你娘气儿消了，再把你三妹妹接回来。”

泪眼婆娑从贾母怀里抬起头，宝玉哑着声问：“当真。”

“当真。”贾母说：“到时候我亲自去跟你娘说！”

宝玉似乎有了些安慰，拭干眼泪，点了点头。

林恒只觉得齿冷。好大一顶帽子！贾府这样的行事作风……他看向黛玉，黛玉正拿帕子拭泪。不知道在原书里，父亲死后，姐姐孤身一人，在府里究竟受了多少委屈，吞了多少声，咽了多少气。

写信回去告状！

要不要写信回去告状？

林恒尚犹豫，黛玉已经行动了。

从贾母那里请安回来，黛玉便连夜写了一封信回去。先给父亲认错，说自己没有管好弟弟，让弟弟行动跳脱，得了老太太八台大箱子的赏赐仍不知收敛。因此才扎了有心人的眼，招了别人魇镇。

接着继续认错，说因为此事，反害得二舅舅的姨娘和妹妹被打发到庄子上，害得无辜的妹妹受委屈，害得二舅舅一家骨肉分离。

通篇数落自己和林恒的错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林姑娘因为贾府的变故诚惶诚恐。

只不过扬州的林如海接到女儿的信，翻来覆去、左看又看，字里行间通通写着两个大字：告状！

告贾府后宅混乱的状，告自己和弟弟受了委屈的状！

被人魇镇，竟然轻轻揭过去了。

这一次无事，下一次如何？

林如海在扬州急得团团转，思来想去，下定决心。一双儿女总归在自己眼前才能放心，旁得亲戚，说起来如何如何亲，全都差着一层！

明年年末，自己在扬州巡盐御史任上已历四年，按规矩会换新人接任。自己近年来常常感到气力不足，索性告老辞官，回乡教养一双儿女罢了！

只是中间尚有一年多的时间，要找可靠的人看顾一下。

林如海打定主意后，亲自去寻了贾敏的陪房银蝶。银蝶本姓史，其父母乃是史老太君从侯府带到贾家的侯府家生子。她自幼与贾敏一起长大，和贾敏情同姐妹。贾敏离世前，将银蝶的身契给了她，把她放了良。

银蝶父母仍在贾府，对贾家内里的情状了如指掌，更兼对贾敏忠心不二。听闻小姐、少爷在贾府的遭遇，即便已不是林家仆妇，银蝶依旧应了林如海的请求，动身前往京城照拂黛玉跟林恒。

除此之外，林如海终是下定了决心，为林恒定下一位叫张如圭的业师。

这张如圭两榜进士出身，与贾雨村是同年。曾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只因性情刚直粗豪得罪同僚，守制丁忧后，竟不得起复。好在他也不恼，索性怀书携剑，游历四方名山大川。

如今应贾雨村相邀，正在江南一带游历。听闻林御史又要寻西席，贾雨村便力荐张如圭前去一试。

林如海先前嫌张如圭性情落拓，望之不似读书人，心里一直游移不定。如今看来，张先生的性情，或许更能在风刀霜剑的国公府里护住林恒。

内有银蝶护持，外有先生教导。舳舻相接络绎不绝的运河码头上，林如海目送二人扬帆远去，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二。

星移斗转、日暖月寒，赵姨娘之事泛起的涟漪渐次消散。王夫人躲进佛堂日夜念经，贾环搬到外院由贾政亲自教导，日常不再往后面来。探春的院子被王熙凤充作他用，请按时迎春、惜春两姐妹往那里一站，似乎府里从未有过三姑娘。

贾母正堂之中，又重新摆上锦烟绣屏，焕然一新。

一切看起来皆如往昔。

贾母对王熙凤说：“今年府里出了太多事。听说东府蓉哥儿的媳妇身上不大好，不如除夕好好置办一下年事、敬一敬祖宗。”

王熙凤自是应了，正说着，只见鸳鸯进来说：“回老太太，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扬州林姑爷遣人来送礼请安。”

贾母接过礼单，只见林如海送了上用的织造妆缎蟒缎、上用新兴杂色缎、上用各色纱、公绸俱二十匹，又送了永安的银货、安南的象牙以及广州的沉香各两匣。

“姑爷今年的礼比往年重了不少。”看过之后，贾母把礼单递给王熙凤。

王熙凤扫了眼，忍下心热，跟老太太说：“许是林老爷感激老祖宗教养林姑娘和恒哥儿。”

一旁鸳鸯也凑趣道：“定是这样。老太太疼恒哥儿，把宝玉都比下去了。恒哥儿又极知礼懂事，写信回去，林姑爷哪里还能不清楚老太太的一片心呢。”

“许是如此。”当真如此吗？贾母被哄得高兴，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便问：“林家上京的是哪个？”

鸳鸯欢喜道：“是先前姑奶奶的陪房，银蝶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