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左右，侍书慌慌张张进来，跟探春说：“姑娘，我们院子被锁了。”

探春点点头，并不言语。

“姑娘。”

探春现在冷静极了。赵姨娘最坏的结果是被打死，最好的结果是去家庙，至于她和贾环，除了听天由命，还能有什么办法。

依着王夫人，打死赵姨娘都不解恨。

贾母最初也要打死赵姨娘了事，后来贾政带着贾环匆匆过来，不知和老太太说了什么。晚饭后又听丫鬟回报说琏二奶奶已经能坐起身了，宝二爷和林少爷晚饭比平日用得还多还香。

用过晚饭，贾母的态度已经明显松动。话里话外安抚王夫人，打算只把赵姨娘提脚卖了了事。

王夫人心里一口恶气出了一半儿，被另一半儿堵得上不去下不来。

回了自己院子，王夫人嫌彩霞点的灯暗，拽过彩霞用烛台狠狠扎。周瑞家的于心不忍，上前劝道：“这小蹄子笨手笨脚，太太把她当个屁放了，何必气着自己。老奴知道太太的心，有一个法子给太太分忧。”

王夫人闻言，松开彩霞：“滚。”问周瑞家的：“你能有什么好法子？”

彩霞磕了个头，临走感激看了周瑞家的一眼。周瑞家的却没看她，正躬身要靠近王夫人说小话。

尚未言语，却听丫鬟在外通报贾政来了。

周瑞家的一番计谋全堵到嗓子眼儿，方才挺得直直阔阔的胸膛一下子缩了一半。见着贾政进来，忙弯腰躬身，虾米一样悄声快步顺着屋墙根儿溜出去。

贾政满腹心思，哪里注意得到她。

进来便坐在王夫人对面喝茶水。

他不说话，王夫人有不言语。

二人对坐无声。

半柱香功夫，贾政开口说话。

先问宝玉如何。王夫人冷着脸，说：“好。”

又问恒哥儿如何，王夫人依旧只说：“好。”

又是一阵默然无声。良久，贾政终于说起正题：“既然都无事，明儿不如劝劝老太太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呵！”

王夫人冷笑，并不搭茬。贾政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也消消气。阿赵做错，罚她便好。她毕竟伺候我一场，又生了两个孩子，万一卖到腌臜地方，我脸上也无光。不如送去家庙带发修行……”

“你听听你说得是什么！”

霍得站起来，王夫人只觉得自心底生出铺天盖地的怒火，摧枯拉朽熊熊燃烧，直直烧到脑门顶上！

“你、你、贾政、贾存周！”王夫人指贾政的手都在抖，声音一叠高过一叠。

“我怎么了？！”看到双目赤红、泼妇形状的王夫人，方才贾政心里那一点子歉疚越发无影无踪，硬邦邦道：“阿赵犯了错，我们自家关起门来教训一番就罢了，何必闹得满城风雨，平白让外人看笑话。”

“阿赵小意伺候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何必对她赶尽杀绝！”

“王八蛋！你无耻——！”闻听贾政此番言语，王夫人哪里还绷得住世家豪门的体面，摸过手边不知道什么东西，照着贾政那张令她作呕的脸狠狠砸去！

竟是个盛满水的茶杯！

下一刻，贾政身上全是渍黄的茶水，打理精细的发冠上甚至挂了几片茶叶。

“泼妇！泼妇！”贾政怒不可遏，高高扬起手臂。

王夫人梗着脖子，赤红双眼死死盯着贾政：“怎么？！你们贾家打死一个嫡妻还不够？你还要打死我？！”

“来啊！你打啊，你打啊！我父亲配享太庙，我哥哥是九省都检点！”

王夫人连连上前，贾政步步后退。气势越来越弱，退到椅边，一屁股颓然坐在椅子上。

半晌，贾政狠狠一拍桌子！

“我爷爷也配享太庙！不止配享太庙，还陪葬皇陵！”

说完一甩袖子脸色铁青的走了。

周瑞家的见贾政走了，连忙猫腰溜进来。

屋里一片狼藉，王夫人趴在桌上哭得呜呜咽咽。

周瑞家的回身把房门关上，收拾好地上的碎瓷，劝解王夫人：“您何必跟老爷硬顶呢。您哭一哭，软一软……”

“周妈妈。你不知道。”王夫人指门哽咽：“他要打我，他要学他哥哥打死大老婆！你去套车，天一亮我就家去见我哥哥！我要给宝玉我们娘俩讨个公道！”

“太太，太太！何至于此啊！”面对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的王夫人，周瑞家的深深无力。

“您是有孙子的人了，何至于闹到舅爷家。”周瑞家的苦口婆心：“老太太疼宝二爷，不可能让宝二爷受委屈。咱们老爷知书识礼，做不出大老爷那样的事儿。”

周瑞家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跟王夫人说：“太太莫怪老奴平日里爱打听，老奴听大老爷院里的人说，大太太当年仗着家世，话里话外不尊重大老爷。大老爷那个性子，哪里肯忍，才闹起来……”

“竟是因为这？”王夫人喃喃自语。她只知道贾赦打死嫡妻张氏，张家的人狠狠闹了一场，逼得国公府不得不把只贾赦赶出去另过，却留下贾琏——张氏的儿子，在荣国府继承打理家业。

至于贾赦为什么动手，她却不知道。

王夫人深深看了眼周瑞家的。自己这个陪房碎嘴子、爱打听事儿，她打听到的消息，八成是真的。

见王夫人似在沉思，周瑞家的连忙又劝：“说到底，老爷也是国公府里的捧大的公子，吃软不吃硬。太太权当为了宝二爷，向老爷低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