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气温比白天还要低,有时候甚至能再低个二三十度,即使塔本身可以驱寒保温,人们睡着睡着还是会被冻醒,后来每个房间都安排上了供暖系统,一到夜里定时发放暖气,这虽然耗费了不少资源,可所有人的睡眠质量都提升了一个档次,这在万澜苍看来还是值得的。
当初安装的人看万澜苍夜里都在控制室观察哀嚎者的动态,提议在外面也要加一个系统,被万澜苍拒绝了,那时候屋子里还没有陈列那么多哀嚎者,万澜苍只是不愿再多浪费资源,后来水晶棺越来越多,也就没有人敢上来主控室了。
室内的温度越来越低,万澜苍感到阵阵发冷,但他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只是稍微拢了拢外袍,对陆环说:“你去屋子里睡吧,里面有暖气。”
陆环本身就是个如火球一般的人,南方的冬天再冷他的手也一样是温暖的,因为这冬天考试圣体室友没少嘀咕他。
虽然他对这个机会求之不得,但看样子万澜苍并不打算这么早就进去睡觉,他一个借宿的总不能扔下万澜苍自己一个人进去霸占了他的房间吧。
于是陆环只“嗯”了声,仍坐在原处等待。
见此万澜苍没再管他,更加专心盯着面前的各项变化。夜间哀嚎者的活动会更多,因为夜间的温度降到了一个极低的点,哀嚎者渴望温暖,喜欢一切除了火种以外能提供热意的东西,所以在夜里会更加疯狂得寻找一切热源,这个时候需更加担心外界的磁场变化。
视野灰暗的显示屏上,只见一片白茫的雪原上有几只哀嚎者正在各个塔前来回踱步,不时走近又牵拉着歪七扭八的四肢慌乱走远,诡异的大嘴是夜间它们整个身上颜色最深的地方,一眼看过去能当场吓晕。
虽然在塔内什么都没听见,但陆环确信这些哀嚎者此时此刻一定在放肆尖叫,只是因为塔身上的磁场屏蔽而干扰了它们直击颅内的声波攻击。
陆环看了眼壁上的时钟,走到万澜苍的身边:“已经十二点多了,你平时什么时候收工的?”
万澜苍淡漠的眼珠子映着眼前不断变化的光影,他说:“没有注意。”
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陆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万澜苍这种算例外情况。
“你累不累?”
累不累?
万澜苍放在台面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反应迟了半拍。好像自有意识以来没有任何人问过他累不累,因为他是塔承的孩子,生来就是要继承维护主塔稳定的使命的,所有人类的命运都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中,这份职责太大太重,太难担负。
他没有心思、更不敢问自己累不累,因为一旦有所情绪,自己可能就坚持不下来了,而这损失的可能就是所有人的生命;也没有他人问过他累不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责任是保护大家的安全,这是天降大任,他不能摆脱,只能接手,他不能说累,因为这是他的义务。
但累吗?
万澜苍没觉得,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出去巡逻、驱赶哀嚎者、采撷火种原料,跟着母亲日夜颠倒守在控制室一动不动盯上半天是常事,甚至他也不能进食食物,母亲和他说,吃东西会严重耽误时间,营养棒是塔承最好的选择,当然还有一层原因,她怕他吃过正常的食物之后会迷恋上那种味道而拒绝营养棒,于是这么多年来他还记得的味道除了营养棒就是口服铁液的腥味。
父亲曾经心软偷偷塞给他用蜂蜜亲手制成的糖,当时的万澜苍想吃但又不敢吃,就这么一直放在口袋中,放了一天融化了,被母亲发现禁食了三天,自那以后父亲便再也不敢偷偷给他开小灶了。
“怎么不说话了,累的话就去休息,外面应该没什么情况了,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在这给你守着,当然如果你也不放心我的话就担忧地入睡吧。”陆环注意到万澜苍的小动作,却半天不见他说话,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
结果万澜苍深思熟虑过后,一本正经地和他说:“我不累。”
陆环不相信,天天这样做下来是人都会熬不住,这样还不累的,在原来世界中一律按被深度洗脑处置。
他叹了口气,忽然俯身至万澜苍面前,皱着眉说:“你的眼睛下面好像有脏东西。”
万澜苍:“什么?”
陆环:“青色的,你猜这是什么?”
“……”万澜苍说,“无聊的话就去睡觉。”
“你要睡了吗?我等你一起睡,不然我睡不安稳。”
这有什么睡不安稳的,万澜苍心道,还往房间门看了一眼,说:“你可以关门。”
陆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解不解释都一样。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陆环靠在墙上,眼皮直打架,像极了初高中上历史地理课的时候,主要还是没事可干,也不知道万澜苍怎么看得下去的。
陆环终于忍不住问:“你快要结束了吗?”
万澜苍听出他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困意,也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困了就睡,为什么要问他。
“你先去睡吧。”
陆环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把快要漫上来的睡意先压制住,接着走到显示屏前,问:“你在观察什么?”
“磁场变化,哀嚎者活动轨迹,有无人类在外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