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动工这日,天朗气清,鞭炮噼啪炸得震天响,红纸碎屑落了满地喜庆。
叶羡褪去往日裙衫,换了身月白窄袖短打,利落干练,鬓边簪一支素银小簪,正亲自盯着工匠平整地基。
陆时一早就带着人登门,马车停在巷口,绸缎绫罗捆得整整齐齐,上好雨前龙井装在青瓷罐里,堆得半间偏屋满满当当。
他还专程请了城里最负盛名的李木匠来掌尺,那木匠专做商号活计,手艺一绝。
“叶姑娘,动工大吉,往后咱们锦绣染坊,定能财源广进,声名远播。”
陆时递过一盏温热的雨前茶,目光扫过她鬓边汗珠,忙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日头正毒,姑娘仔细累着,分寸上不必事事亲为。”
叶羡接过茶盏道谢,就着锦帕擦了汗,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刚要开口,管事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姑娘,陆公子,门口有人送了大批染料过来,全是上等货,苏杭靛蓝艳得透亮,胭脂绒红正得恰好,可送东西的人没留名,放下就走了。”
叶羡心头一动,快步迎出去。
只见几箱染料码得齐整,木箱打磨光滑,裹着防潮的油纸,拆开一角,靛蓝染料色泽匀净,无半点杂质,指尖捻一点,细腻得不留渣。
她指尖摩挲着木箱上细密的纹路,思忖片刻颔首:“许是哪个同行商户想攀合作,先递个好,收下吧,记上账,日后有人认再说。”
陆时凑过来细看,指尖捏起一撮胭脂绒,眉头微蹙:“这成色绝非寻常货,市价要比寻常染料贵上三成,这般厚礼竟不留名?倒是蹊跷。”
他话锋一转,又松了眉,“好在解了咱们备货的急,省了不少功夫。”
动工忙到晌午,日头毒辣得晃眼,众人正歇着喝水,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喧哗。
几个敞着衣襟的地痞拎着棍棒闯进来,嘴里嚷嚷着“占地赔钱”,脚步蛮横,眼看就要往刚立起的木架上砸。
管事带着伙计们连忙上前拦着,推搡间乱作一团,有伙计还挨了一棍,疼得龇牙咧嘴。
陆时脸色一沉,当即跨步上前,稳稳护在叶羡身前,沉声道:“此地乃是我们正经购置,地契房契一应俱全,官府盖印可查,尔等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地痞头子斜睨着他,眼露凶光,手里棍棒往地上一戳:“管你什么地契!老子说要赔钱就要赔!要么拿五十两银子,要么老子拆了你这破染坊!”说着就扬棍要往陆时身上招呼。
叶羡眸色骤然发冷,正要上前,却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口一闪而至,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不过瞬息,地痞们惨叫连连,手里棍棒纷纷落地,不等他们反应,就被拧着胳膊按在地上,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的求饶声还没喊全,就被黑影像拖死狗似的拖走,转眼没了踪影。
众人都僵在原地,伙计们手里的水瓢还举在半空,满脸懵怔。
陆时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巷口,诧异出声:“这是……”
叶羡心头也是一惊,怔怔道:“许是附近巡防的衙役路过,见此处闹事,便出手相助了。”
陆时点点头:“往后我多带些人手过来。”当即吩咐随行下人回城调护卫,务必守着染坊,白日黑夜寸步不离。
午后歇晌,日头稍斜,陆时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拉着叶羡在树荫下坐下。
图纸铺开,是新画的染坊布局。
他指尖点着纸页,挨近她细细说:“这边临着活水,设染池最宜,那边地势开阔通风,做晾布场正好,西北角隔出一间小屋放绣线颜料,防潮避光,姑娘看这样排布可好?”
二人肩头挨着肩头,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他问得细致,她答得认真,偶尔争执两句,又很快笑开。
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碎金似的晃眼,温软得不像话。
不远处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霜色身影已立了许久。
霜色衣袍落满树影,腰间系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却只闷响一声,半点清脆都无。
他望着那抹月白短打笑得眉眼弯弯,指尖攥得死紧,周身寒气又重了几分,直到听见叶羡笑骂陆时“想得不周全”,才猛地转身,脚步声轻得像落雪,悄无声息地隐入巷尾。
傍晚收工,叶羡回府刚卸了短打,丫鬟就捧着个精致食盒进来,眉眼带笑:“姑娘,陆公子让人送来的晚膳,说是特意让城南醉仙楼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蟹粉小笼,还有银耳莲子羹解腻呢。”
叶羡掀开食盒,香气扑面而来,小笼皮薄馅足,还冒着热气。
她拿起竹筷,只轻叹一声,陆时这般面面俱到,当真是极好的合作伙伴。
……
几日后,染坊便初见雏形,木架林立,格局分明。
陆时特意让人寻了上好梨花木,做了块“锦绣染坊”的牌匾,鎏金大字笔锋遒劲,镶着一圈朱红边框,气派十足。
挂匾那日,陆时亲自撸起衣袖登高,身姿稳健,将牌匾稳稳当当钉在门楣正中。
他跳下梯子,转头看向叶羡时,眼底盛着满满的欢喜,语气都带着雀跃:“姑娘快看,不大不小,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