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一击必杀的话,接下来就比较麻烦了。
张起灵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张池殷“求他”。怎么求的别管,总之是勉强哄好了。
“好了,不气了吧?”张池殷捧着他的脸当面团一样揉,确认真不气了之后,这才苦笑着认栽,“我确实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
她没有被寄生——但更糟。“它”并不满足于把自己的分支放在容器里。它不想破坏容器。看看陈二狗就知道,离开本体的根须会下意识的获取营养、生根、壮大。容器会被它拖垮。
它想要的是替代。
它想要的是她——张家人,麒麟血,已经属于归墟一部分的,经历过失魂症和人格重构的、最特殊的这个容器。
张起灵没有被盯上,大概是因为他意志坚定。这样的人是很难掌控的,他对于“自我”的定义足够精准,很难动摇。但张池殷不一样。她叹了口气。胳膊上丝丝缕缕的黑色提醒她事情已经到了一个很难收场的地步。
耳边的铜铃声一直在响。
吴邪坐在一边拿了本本子写写画画,愁的脸都皱了:“这下好了,原本的还没搞清楚,新模式又来了,都不给人喘个气?”
胖子揉了一把脸:“怎么着,先给你预警一下‘我要来抓你了’?”
吴邪瞪了他一眼。然后看着张池殷不说话,脸上写满了“愁”。
张池殷苦笑了一下,她也愁啊。但再看看张起灵,她可不敢再戳他肺管了。于是她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这个村子不能呆了。在它的掌控范围里做什么我们都是下风。先走吧。”
她看了看时间。
“还来得及吃晚饭呢。”
张池殷靠在车窗上,胳膊里那股疼劲儿一直没散。那不是皮肉疼,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骨头缝里,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深里扎。她侧过头,借着车窗投进来的光打量自己的手臂——那些淡黑色的纹路藏在皮肤下头,像水渍似的晕开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车厢里静得吓人。吴邪握着方向盘,嘴抿得死紧。胖子在后座坐立不安地挪来挪去,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张起灵坐在副驾驶,从上车起就没动过,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只有张池殷知道,他又气起来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要是换位,她也气,能懂。上次张起灵不肯听她的非要去墨脱,她气得戴了几十年的面具都戴不住。张起灵现在还能冷静地坐在副驾驶已经很好了。
哦,副驾驶,这可能不是很冷静。
她又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颠得她的梦境也破碎不堪。她看到家里的合欢树;看到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张起灵在祠堂叩拜,族人簇拥着他,也在无声质疑着他;看到三十岁的张起灵在众人的视线下指向她,把家族交给她;看到墨脱的大雪,雪里那个部落,那片藏海花——
张池殷猛地从梦境里抽离,胳膊上的锐痛伴着灼烧感一路向上蔓延。她撸起袖子:它们往上走了。
连接比她想的还要深。她抬眼看向回头的张起灵,没有隐瞒,而是向他展示那些“根系”:“它已经在学习了。”
回到他们在县城时,夕阳已经开始下落。四人吃了晚饭,回到之前临时落脚的旅馆又要了两个标间,张池殷和张起灵一间,吴邪和胖子一间。
进房间后,张起灵反手锁上门,动作很轻,但门锁“咔哒”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张池殷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向他。
张起灵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转身。房间没开灯,窗外其他建筑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张池殷很少见到的情绪——不只是愤怒,比愤怒更复杂。
“别气啦。”张池殷先开口,声音很轻。
他没应,只是看着她,然后一步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很稳,但张池殷能感觉到那种克制下的紧绷。他在她面前停下,抬起手——不是要拥抱,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抬到两人之间。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轻轻擦过她手臂上那些淡黑色的纹路。
“疼?”他终于开口。
“现在还好。”张池殷实话实说,“不剧烈,但一直有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张起灵的手指收紧了些,但又立刻放松。他低头看着那些纹路,眉头皱得很深。张池殷没有开口,她在等他先说。
“太莽撞了。”张起灵说,声音里压抑着的东西终于露出了一点端倪——不只是愤怒。可能还有后悔。
连接已经建立了。他没能斩断那些东西,他应该想到的。它那么渴求麒麟血,怎么会怕他的血?
张起灵生气的时候,张池殷怂得很。这会儿看他开始后悔了,张池殷又心软。她叹了口气,对自己永远白给的行为十分不齿。但她还是把张起灵拉过来抱住,埋在他肩膀上拍拍他的后背:“我知道。是我莽撞了。”
张起灵没说话。
“不如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四个人在吴邪胖子的房间里碰头,试图理出个线团出来。
吴邪拿着一个本子,飞速记录着目前他们拥有的线索。
“我从头说。”他深吸一口气,“第一,照你们之前说的,归墟一直以来的模式是‘同化环境,吸收信息,缓慢扩张’。但现在,峡峪河这里的墟枢出现了‘意识觉醒’的迹象,它不再满足于存在,它开始主动‘学习’如何成为更高级的存在——具体来说,是学习成为‘人’。这是归墟从来没有表现出的方向。”
他指了指张池殷的手臂:“第二,目前来看它选择的学习方式是‘寄生’。考虑陈二狗那个德行,我觉得共生不太现实,它看上去不是什么友善的伙伴。”他顿了顿,看向张池殷,有些困惑,“但为什么是池姐?你们麒麟血不是更驱虫吗?”
驱虫是什么形容词啊?张池殷笑了笑,说:“可能因为我脑子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