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鄂西北山区,整条峡谷都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水汽里,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所以吴邪开得很慢,生怕一个弯没拐好把四个人都留这儿了。那张海望一定会去掀他家祖坟。
车前灯的光束在雾中打出两道光柱,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睛。
“还有多久?”胖子在副驾驶打了个哈欠。他昨晚没睡好——或者说,自从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后,他跟吴邪都没睡好。事关终极,吴邪熬了半个晚上,本来也不该他开车,但让胖子开他更不放心,于是还是冷水洗了把脸上路。
——两个老张倒是正常休息。但张起灵没驾照。张池殷的开车风格大家都已经拜会过了,很是不必。
路很破,堪堪够一辆家用小车通行。四个人的背包把后备箱占了个满,让本来想求助现代科技的胖子十分不满。但没辙,路就这么宽,老村子闭塞,能开车进去都已经要感谢政府,不能要求更多了。
“过了前面那个隧道再开一会儿就是峡峪村了。”吴邪瞪着眼睛仔细盯着挡风玻璃,难得点了一根烟。他紧握着方向盘,跟满是碎石土块的路面抢轮胎归属权,“不过这种天气,能行吗?”
后座的张池殷没说话。她膝盖上摊着一本老旧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是临行前张海露给她的。这本笔记的记录者是当年被安排在此片区域的张家外勤,大概记录在70年代。笔记原本保存于书楼的湖北分支,标了极危。这个程度张家的是最高警惕,按理说要马上处理,但因为张家断代才一直压在分支。直到前段时间族人重聚后书楼中心恢复运转,就马上上报到张海露手里。
然后就递到她这了。
笔记本里大部分都是凌乱的写写画画,应该是记录者自己速记的方式。记录者已经失踪多年,现在没法解读这些内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唯有一页纸,用简洁到近乎冷漠的笔触写着:
“峡峪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村中多古树,最大者树龄逾八百年,村民奉为神木。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全村闭户不出,谓‘山神巡夜’。探查三日,未见异常,疑为乡野迷信。然——”
“立于古树下,能闻心跳声。”
最后那句话下面划了三条横线。
“心跳。”张池殷轻声重复。
坐在旁边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转过头看她。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长袖T恤,怕山区早晚温差大,腿上搭了一件防风外套。这一路上张起灵话没超过十句,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仍旧在生气张池殷没听他的,坚持跟来。
他一直觉得张池殷的腿还没好,上次武陵他也不想让她去,只不过是拗不过而已。这次就更加不乐意了。
就像张起灵拿张池殷没办法一样,张池殷对于张起灵这点小脾气也很无可奈何。她伸手拉住张起灵的手捏了捏,过了会儿,张起灵反握住她。
可算好了。
“到了。”车子驶进隧道再驶出。随着光线洒下,吴邪突然开口。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他们穿越大雾而来,可此时,一直笼罩在他们周围的雾消失了。不是散开,而是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水汽都隔绝在了隧道那头。眼前是清朗得近乎诡异的晨光,山谷在淡金色的朝阳下展开,一条碧绿的河流蜿蜒穿过谷底,此岸散落着几十栋土墙黑瓦的老屋。
最显眼的是村口广场上的那棵树。
“我的姥姥……”胖子摇下车窗,探出头去,“这树成精了吧?”
张池殷下了车,站在车边安静地看着。
她见过很多古树,张家祖宅里就有几株上千年的树,包括她院里那棵合欢,那是她父母种的,到她住在那的时候估计也有一两百年了。甚至是西湖湖心岛上,也有很多古树。树生枝,枝生干,一棵树就盖着一座岛。
但眼前这一棵树依然让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棵槐树,树冠宽广甚至已经超出了“树”的概念,更像是一座墨绿色的、活着的山。树冠下是密密麻麻的气生根,让张池殷恍惚想起了那个远处的、地下的“树”。
只是长得大的话并不是什么奇事。这一片山高谷深,杳无人烟,几百年的巨树比比皆是,因此这一片神树传说也有很多,不止他们,外界都查得到。但是世人所知的所谓神树基本都是另一个村子里的。张家外勤记录的这颗树并没有任何关于它的传言,甚至这个村子全部的信息就只有行政分区里的一个简单的名字。
张池殷和张起灵对了个眼色,一个人率先往广场上走,绕着树打起了转。这树直径已经很夸张了,少说至少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在长久的年月里开裂、愈合,皲裂成深深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最奇特的是它的根系——一部分已经裸露在地表,虬结盘绕,和地面上的青石板长在了一起。
“我们也去?”吴邪解开安全带,正准备开车门,就被张起灵拦住了。
“先别下车。”张起灵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车厢里的空气立刻绷紧了。吴邪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树后面。但是他看到张池殷正看着树背后的什么东西。
喀一声。张起灵推开车门走下去。临走前丢给吴邪一句“别下来”。
“嘿,不让我们下,自己跑的倒是挺快。”胖子抱着胳膊痛斥两个老张先斩后奏。吴邪则是重新系上了安全带,点起了车。
“胖子,你那边后车门打开。”他拍拍胖子。
张起灵下车之后并没有把门完全关上,现在的车门只是虚掩着的。吴邪第一次跟上了他的思维:别下车,随时准备跑。
从这里到巨树大约有十米。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俩绝对能在吴邪点火扭头之前赶回来。
然后他就看着张起灵走到张池殷身边,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俩人一起扭头往回走。看来是没什么事。
等他俩回到车上,吴邪马上问:“怎么?村里人?”
张池殷“嗯”了一声:“大概吧,没有交流。”
“怎么,出了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吴小老板。”张池殷笑眯眯地说,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这么早,不是等我们,总不能是起来打太极的吧。”
最后这句话让车里的温度降了几度。胖子咽了口唾沫:“我说,咱们的计划不是暗中调查吗?这还没进村就被盯上了,还暗个屁啊。”
“没事。”张起灵把外套穿好,示意大家拿东西下车,“既然等了,就见见。”
四个人陆续下车。清晨的山谷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料,又像是某种药材。张池殷特意闻了闻,没闻过,闻不出。
老人站在原地没动,等他们走到近前,才缓缓开口:“来了啊。”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池殷打量着他。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清明。他的视线在四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张池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