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后还是请了一位24小时护工。不是张起灵做不到,而是姜小满受不了。
隔壁床的阿姨要出院了,姜小满看着她欢欢喜喜拄着拐杖,等家人办手续,心里羡慕得不行。再加上这一个月多亏阿姨健谈,分散了她不少注意力,不然整天只对着张起灵,她怕自己迟早要完。
所以她想送送阿姨,哪怕坐轮椅去门口也好。
然后就被拒绝了。
“小张,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满说几句话。”
一个月时间,足够阿姨把他俩当成半个自家小辈,指挥起张起灵来十分顺手。神奇的是,张起灵还真配合,点点头看了姜小满一眼,就转身出去了。姜小满忍不住想,他大概真的应付不来这种热情的阿姨和老太太。
“小满,阿姨跟你说句贴心话,”阿姨神神秘秘地凑到床边坐下,“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小张,你是不是喜欢他。”
姜小满当场愣住。阿姨,您这连疑问语气都省了,是不是对我太严厉了点?
她第一反应是想否认,可刚张嘴,阿姨就先一步堵住她的话:“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天24小时,有20个小时都在看他,剩下4个小时在睡觉?”
我不知道啊!姜小满心里一慌,觉得这事必须说清楚,急忙解释:“阿姨您误会了,他——”
“哎,不用跟我解释,”阿姨摆摆手,“我也只是随便猜猜,可没说你一定喜欢他啊?”
免责声明是这么用的吗阿姨!姜小满感觉呼吸有点急,头也开始发晕,她做了个深呼吸——结果更晕了——努力平静下来,想好好理一理这个问题。
“阿姨,我看他是因为我没事做,这不能说明我喜欢他呀。话不能乱说,人家有女朋友的。”
“是吗?”阿姨露出讶异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也对你有意思呢,这么细心周到。对不起啊小满,阿姨多嘴了,你别往心里去。”
该说的不该说的,您都说完了。姜小满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坐过山车缓缓爬升,紧张害怕了大半程,终于到了最高点,看见前方陡峭的落差——逃是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面对,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声尖叫吧。
“要不……您详细说说?”
阿姨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笑容。姜小满更晕了,恍惚间仿佛看见张池殷站在阿姨身旁,带着促狭的笑意望着自己。
不,这不太对吧。
张起灵靠在走廊冰凉的瓷砖墙上,目光穿过半掩的门缝。
里头传来压低的笑声。姜小满正和隔壁床的阿姨说话,一开始还有点慌张,但不知阿姨说了什么,她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抿着唇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眼睛先弯起来,肩膀跟着抖,连带着手里捧着的半杯水都晃出了波纹。
那笑声很轻,却有种落地生根的实感。
张起灵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他想起张池殷的笑。她也常笑,温和的、妥帖的,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裳,裹着所有该裹的,也藏着所有该藏的。百年光阴把她的笑意磨成一层温润的壳,瞧不出破绽,也听不见声响。
可姜小满的笑是有声音的。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平稳。张起灵听着门内断续的谈笑,忽然觉得,张池殷造出姜小满,或许不止是为了歇一歇。
她会不会是想看看——一个不必做“小族长”、不必字字斟酌、不必在笑之前先丈量好弧度的人,该怎么活?
怎么为一碗热粥弯起眼睛,怎么为一句玩笑当真笑出声,怎么在疼的时候直接皱紧眉,怎么在觉得不公时脱口质问。
怎么像个最普通的人那样,用最直接的方式,碰触这个世界。
窗玻璃映出走廊苍白的灯光,也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张起灵垂下眼,指节无意识地抵着冰凉的墙面。
张池殷大概从没允许自己这样普通过。
而姜小满正在做的,或许就是她沉默百年、却只敢在某个深夜里,极其短暂地、想过那么一瞬的事情。
四人病房里,一个出院了,一个转走了,还有一个去做复健,只剩姜小满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从床尾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窗户。窗外阳光明媚,临近新年,医院里虽不能放鞭炮,却也装饰得红火热闹,玻璃上贴着崭新的窗花。
她望着那窗花,忽然在清醒中第一次清晰地回忆起张池殷的过往。
眼前窗户仿佛变成了旧时的毛玻璃。因为早年工艺所限,玻璃只能做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所以那时的窗花也很小巧。
张池殷不太会剪窗花。用刀她在行,可拿起剪刀做这类细活儿就有点为难。她拿着族人送来的窗花比划半天,也没琢磨透怎么一剪刀下去就能剪出一圈花纹,纸张还不断裂。
二十五岁的张起灵没说话,安静地剪好了四五个。抬头活动脖颈时,看见张池殷对着窗花一脸困惑。
“你别动了。”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窗花,以为她喜欢,便又取了一张红纸,折叠、修剪,轻轻展开。
“嚯。”张池殷真心实意地惊叹。她看看手里原本的窗花,再看看张起灵剪出的复制品,觉得他这手艺只留在张家当族长实在太可惜了。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亮,张起灵嘴角似乎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想了想,又取了一张纸,仔细剪了一会儿,递给她。张池殷接过来一看——哇。
是几朵合欢花,镂空得恰到好处,丝绒般的花序纤细分明。
她惊喜地举着窗花看了又看,见张起灵仍望着自己,便从炕桌那头探身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厉害啊小帅哥。”却没留意自己的指尖已被红纸染红,这一捏,就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顿时笑起来,甚至笑趴在炕桌上。张起灵抬手抹了抹脸,没抹掉什么,但看看张池殷的手指就明白了。
他们这位小族长有时真挺幼稚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急着去洗,就顶着那抹红,开始用浆糊把剪好的窗花贴上一格一格的小窗。
张池殷便含笑看着他忙碌。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姜小满望着张池殷的笑容,迷迷糊糊地想,她那时候真快乐啊。
在张池殷的记忆里,快乐的时刻并不多,大多时候是沉默的、怅然的,带着些许酸涩,有时还裹着隐隐的愧疚。她不知道那愧疚是对谁,又因何而起。可看见这样笑着的张池殷,她也跟着感到开心。人生嘛,总是快乐一点才好。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张池殷从2004年初的阳光里走出来,坐到她床边,朝她微微一笑。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姜小满无声地问。张池殷自然不会回答。她只是静静坐着,然后转过头。姜小满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病房门口,不知已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