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在思考一件事。
她做的梦,如果被证明不是记忆,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它们其实是自己思想的投射?
于是,她趁着张起灵去交费、打水、取报告的间隙,旁敲侧击地向吴邪和胖子打听张池殷的事。
他俩倒没有很在意姜小满为什么突然想了解张池殷,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其实我们也没跟池姐一起行动很久。与其说我们是熟悉她这个人,不如说是熟悉别人口中的她。”吴邪想了想,认真解释道,“第一次见池姐也就是去年夏天的事。不过因为小哥、我三叔,还有我们一个长辈,都跟她很熟,经常提起她。所以我们也算间接了解吧。”
姜小满努力消化了一下,接着问:“那她跟张起灵在杭州一起待得久吗?”
吴邪摇摇头:“这还真不清楚。我们认识小哥也就两年左右,再往前的事就不了解了。但至少这两年是没有的。池姐之前说她并不常回杭州,小哥的话,我知道他之前一直在广西。说实话,我们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原来他俩在杭州还有套房,连他什么时候拿到钥匙的都不知道。”
求证不算成功,却也等于成功了。张池殷那个小区她查过,建成不到五年,算上装修,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内;加上次卧新得像样板间,答案已经很明显——张池殷不能再当作借口,姜小满必须自己面对。
她定了定神,盯着张起灵,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轻易放弃,至少还得再挣扎一下。
好友说过,不要太白给。
张起灵察觉到她的目光,投来一个略带困惑的眼神。姜小满连忙笑了笑,抬头去看自己的吊针。
昨天还在振振有词说“男人不能继承”,如今却发现自己几乎要上手去“抢”了。这不太对吧。
姜小满想着,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回张起灵身上。
平心而论,张起灵长得确实好看。第一眼可能会被他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到,觉得难以接近,甚至有点吓人,只想躲远点。可他本人的长相其实是大多数人都会欣赏的类型——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反而因此显得没什么攻击性。不抬眼的时候,看上去干净柔和,带一点隐约的棱角,却不显得强势。若是闭眼睡着,甚至透出几分温顺感。这大概和他偏软的发质有关,头发有点长了,低头时额前的发丝软软垂下,微微遮住眼睛。
如果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的话……
等等。
姜小满又捕捉到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停留多久,害怕有一天突然消失或回去吗?
可即便如此,这里的一切就不真实了吗?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插着引流管的膝盖。医生说引流物已经很少了,这两天安排复查,没问题的话就能做重建手术。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真的,那她受的这些罪又算什么呢?
不行,不能白白吃亏。
近水楼台先得月。
或许医院这样的环境本就容易让人模糊所谓的男女之别。在医生眼里,大家都只是一块需要处理的“肉”,因此检查姜小满膝盖时,医生很自然地指挥张起灵过来按住她,免得她疼得乱动。张起灵看起来沉默寡言,却配合得很,甚至无师自通地知道不仅要按住人,还得按住她的手——手上还留着留置针。
医生检查伤口愈合程度时手下一点没留情,按得她眼泪直飙。理智告诉她不能躲,身体却诚实地往后缩——后面就是张起灵,被他稳稳按住。到最后,她几乎整个人缩进张起灵怀里。
姜小满觉得自己像头待宰的猪。
“愈合得不错,身体素质挺好。”医生颇为满意。他就怕病人手术做完却不认真复健,再弄出粘连或感染。几次查房下来,他对张起灵印象好了不少:这年轻人虽然闷,但交代的事情都记得牢。肌肉泵训练虽不累人,却繁琐,一小时一次,这么多天下来,估计没睡过整觉。
要是家属都这么上心就好了。医生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想起隔壁床那个连翻身都不肯动的病人,真是愁人。
检查结束,医生离开,姜小满像经历了一场劫难。她不用一直躺着,只要保持膝盖弯曲度不过大就行,此时便坐在床边,委委屈屈嘟囔:“疼。”
张起灵没接话。姜小满见他毫无反应,之前那点和自己赌气的情绪顿时转向了他:“我想吃辣的。”
她当然知道不行——还得忌口呢。况且现在消炎药的副作用已经够受,再吃辣恐怕得去消化科报到了。
张起灵冷静地拒绝了她,转而问她要不要吃点甜的。
要。
距离感真是难以把握的东西。姜小满如今每天无所事事,行动又被严格限制,只好不停胡思乱想。比如现在,看书看累了,又还不困,也没到饭点,于是她又开始盯着盯着张起灵的后背走神。
看吧,刚来那会儿,张起灵给她揉揉头,她都还得靠胖子开导才不别扭。现在呢?妈妈,我住院三个星期,居然是个男人在贴身照顾我。
就像握笔久了会磨出茧子。一开始当然不适应,可渐渐地,那种领地被人入侵的感觉也不再那么鲜明。
她终于迟钝地生出危机感,可这念头刚成形,又被一股莫名的信任打散。
如果真有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此刻一定摇着姜小满的肩膀大喊:醒醒!你没发现他是在温水煮青蛙吗!
可惜姜小满没有上帝视角,而张起灵的“锅”里的水,还在慢慢烧着。
第二次手术时,她已经不那么害怕了。至少被推进准备间时不会再发抖了。她又特意嘱咐张起灵,别一个人在门口傻等,记得和吴邪胖子换班吃饭——医生说了,手术打底四个小时,上不封顶。
张起灵点点头,但姜小满知道,他肯定不会离开。
这么固执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麻醉医生开始数数时,这是她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等到再睁开眼,她居然还能接上这个想法。
——也许是张池殷教的。他说过,张池殷也很固执。
天亮进手术室,天黑才出来。这次她已经有了经验,努力保持清醒。她想深呼吸,还想坐起来,否则躺着一定会睡着。迷迷糊糊中,她抓住张起灵说想坐起来,听见张起灵似乎在询问医护人员是否可行。没过多久,她感觉病床被摇高了一些,可自己坐不稳,总往下滑,于是有人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臂弯里,稳稳托住。
她闻到一阵熟悉的沐浴露清香。姜小满抬起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衣服。
是张起灵。
“住院期间,绝对不可以下床。”医生不知道第几次向张起灵强调,“一步都不行,听见没有?我们花了十个小时在那拼骨头碎片,你敢承重试试?”医生“威胁”完,又嘀咕着“这类案例说不定能写篇论文,还挺有挑战性的”走了,留下张起灵回头看姜小满——虽没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了吧”。
姜小满叹了口气。
从手术结束算起,她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前好歹还能下地活动,现在连床都不让下,是的,上厕所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