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感觉自己这几天知道得比以往都多,可谜团似乎也跟着变大了。
知道得越多,就陷得越深,困惑自然也越多。这话是张起灵说的。很难想象少言寡语的张起灵会一口气说这么多。吴邪把这事归到姜小满身上——或者说,是张池殷半睡半醒时说的那些话。
那些事里有的吴邪也听说过一些。让他意外的是,张起灵好像也不能完全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而能回答这些的人,这会儿已经把什么都忘了。
遗忘真是种狡猾的本事。吴邪偶尔甚至有点羡慕张池殷。想忘就忘,重新开始,一了百了。
张起灵还记得墨脱。他印象里一直有个影影绰绰的画面:一间昏暗的屋子,空气里有藏香的味道,混着他熟悉的藏海花气息。厚厚的毛毡挡住了窗外的光,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在走。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屋子中央躺着个人,在沉睡。而他就坐在旁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画面留在他脑子里很久了。他觉得那情景似乎有些悲哀,却又莫名温暖。现在想起来,或许该问问张池殷这代表什么,她可能知道。
——也有可能他早就问过,也得到了答案,只是又忘了。
“小哥,那你对墨脱还有别的印象吗?”吴邪的问题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不知为什么,他不太想分享这段记忆,于是想了想,说了另一件还记得的事。
“墨脱有座喇嘛庙,在山崖上。”他说。
吴邪和胖子还眼巴巴等着下文,没想到这就没了。两人瞪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起灵是只记得喇嘛庙。至于他跟那庙有什么关系、庙里有什么玄机,一概不知。
“得,问题没弄明白,还又多一个。我看咱俩还是别问了,再问下去今晚该睡不着了。”胖子搬了个小板凳挨墙坐下,手里拿着盒牛奶喝着。
这牛奶本来是前几天买给姜小满的。结果刚提来就被护士说了:“都说了现在不能喝牛奶!这几天吃点米汤面条什么的,实在不知道吃啥就来问,别乱喂!”
没办法,胖子只好自己喝掉。
三个大男人蹲在病房外面等着。里头护工正在帮姜小满擦身子。现在还算好的,刚做完手术那两天才真叫难受。他们仨甚至觉得一个护工不够,该请两个。毕竟有些事一个阿姨真的忙不过来,像擦身子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在旁边搭把手,帮忙扶一下姜小满。
以前这类事他们都默认张起灵能做。在吴邪和胖子看来,两个老张虽然从没明说过是什么关系,但把他俩当成老夫老妻就对了。姜小满出现之后,因为她本人之前也没怎么抗拒——毕竟都一起住这么久了,所以他们三个一开始真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上次她自己擦身差点摔着,哥仨才终于反应过来:哦,现在不是张池殷那时候了。
“小哥,你说……”吴邪挠了挠头。他其实一直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张起灵说过,“姜小满”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和张池殷完全一致,要说全是巧合也太巧了。他这几年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巧合。但姜小满对自己的存在好像特别确定,会不会……?
张起灵看向吴邪,微微摇头。
他没办法回答吴邪的问题。
起初,他的确觉得姜小满只是张池殷意识深处一场未醒的梦。即便他的记忆只剩一点,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些记忆都是痛苦的底色。张池殷一路走来,实在太过辛苦。
——可真想做个普通人啊。她以前感叹过。所以,张起灵一度认为,姜小满是她给自己搭的一个暂时歇脚的壳。
在看到张池殷挣扎着醒过来,说“我错了”的时候,他一度认为,如果她想要做这样一个无知无觉的普通人,也可以。
但有些细节,实在是违和。
姜小满有自己的思想。她会嫌药苦,偷偷倒掉半碗;会盯着窗外的雪出神;会喊疼喊苦掉眼泪。哦对了,甚至会编出“烧傻的远房亲戚”这种活灵活现的谎。
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而这些反应太过具体,不像预设好的轨迹,倒像真正活着的人在摸索着与这世界相处。
可她的底色又太熟悉——抬手时下意识的防御姿态,睡梦中不自觉蜷起的膝,翻书时的动作。那全是张池殷的影子。他无比确信这一点。
吴邪大概想问“她是不是另一个人”。
但张起灵知道不是。她呼吸的节奏、肌肉深处的记忆、对待某些事物时的反应,都是张池殷。只是如今在这具躯壳里醒来的,又不完全是。
“她认得还不全。”他最终只对吴邪说了这么一句。
张起灵隐约觉得,这不只是失魂症那么简单。张池殷做事向来有她的章法,姜小满的出现不该只是个意外。倒像是……她有意放出来的一部分自己。剔去了过去,只剩下本能。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张起灵还没完全想透。但他直觉,这不是逃避,更像某种准备。
小时候,张池殷教过他“釜底抽薪”“一击必杀”,也教他“事缓则圆”。
“只要你还在,所有人就会被你牵住,围着你争个没完。所以你不能在这儿。”她站在鱼池边,往水里撒了把鱼饵。那些懵懂的鱼挤挤挨挨聚在她手边争抢,就像那些族人。
“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儿,我倒是有个想法。”她说,“你父亲当年留了些东西,一直是我收着。你可以拿去,看看你的过去。”
张起灵被带回张家时还是个婴儿,早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幻想过父母。
这就是你说的“事缓则圆”吗?他当时这样问。
张池殷带着她那一贯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不,这叫“谋定而后动”。
后来他离开了。拿到了父亲的那些遗物。里面有两张模糊的画,线条简单,但保存得很好,一张画的是个女子,一张是座寺庙。张池殷说,张拂林当年从没提过自己从哪儿来,但他那几十年几乎都沿着同一条路线活动,固定得过分,连她都记得住。
“我不知道这些代表什么。你父亲当年什么都不肯说。但画里的女子和寺庙都是藏区的样子,我觉得你可以顺着这条线再走一趟,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那时他不知道,这只是张池殷支开他的借口——其实她很清楚这些是什么。十几年后他再回来,已经找不到张池殷了。后来他按张家的联络方式找到当年张池殷的副手张海顾,对方告诉他,自己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小族长留我下来,就是为了等您。可我也撑不了多久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任谁都看得出就剩最后一口气。他从枕头里摸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泛着黄,但封口完好,没被人打开过。
“这是小族长让我交给您的。”
“您别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