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和张起灵半路退团了。
倒不是和老太太们一起出门令人无法忍受,实在是她的膝盖已经痛到站不起来。从到德清开始就断断续续地疼,到了乌镇,终于忍不住了。天知道今早下床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的腿断了——疼得当场趴下,一身冷汗,同屋的老太太根本扶不动。还是张起灵靠谱,像有雷达似的,迅速出现,直接把她扛回床上。
他轻轻按了按姜小满的膝盖,可她膝盖已经痛到几乎感觉不到外力。姜小满疼得眼泪直飙,抽着气说要去医院,反倒把张起灵吓了一跳——大概吧。
“难道你们以前受伤都硬扛?没来过医院?”在急诊打了止痛针后,医生在走廊角落给她加了张床,让她躺着挂消炎药。姜小满总算舒坦了一点——也就那么一点。痛感是轻了,可骨缝里透出的酸麻依旧难忍,挠也没用,只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于是她想起说去医院时张起灵脸上明显的讶异,忍不住问出口。
张池殷身上那么多伤,总不能全靠自己扛。有些伤姜小满不认识,但网上总有照片——那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该出现的东西。
张起灵正在看病历本,闻言抬眼看向她。他其实耐心很好,只是别人常问些在他看来不重要的问题,他便懒得回答。但这个问题可以答,于是他想了想,说:“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惊讶的不是医院,是张池殷在哭。
记忆里张池殷哭的次数寥寥无几。她好像总是微微笑着——轻松的、惬意的、稳重的,或是复杂的、低沉的、嘲讽的。
但很少哭。
十几岁时的记忆反而最鲜明。那时他见过张池殷哭过一次,也是因为病痛。是因为什么病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高烧两天,烧得神志模糊。
他那会儿……十六?十七?长大了,又还没大到会照顾人。等他觉得不对劲、摇来张铭礼时,张池殷已经烧糊涂了。
一老一小围着她忙,好不容易退了烧,她睁眼看见张起灵,突然就开始哭,把当时才和她同住没两年的张起灵哭得一愣。
“爷爷。”她抽抽噎噎地拉着张铭礼的袖子,也不知是在对谁说,“我不甘心。”
那时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家族里的关系也开始复杂起来。有人想把张池殷当投名状,就把她的过去抖给他听——比如张池殷是上一任张起灵,比如她以前也有麒麟血,比如她就在张起灵出生那年卸任的,他前脚被接回张家,后脚张池殷就退位。话说得含含糊糊,全是暗示,最好让张起灵误会点什么,再让张池殷摔个大跟头。
直到那时,他才隐约猜到她说的“不甘心”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能问。
当然,张池殷后来大大方方抽了那些人一顿。“有种当面说,背后嚼什么舌根”,她当时是这么骂的。
张起灵觉得十分痛快。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没意思,便不再继续。
“她很少哭。”他合上病历本——检查结果并不意外。张池殷的膝盖是老伤,当年碎得一塌糊涂,手术又拖了很久,能站起来已经是意外之喜。这么多年过去,后遗症难免。还是得再找个医生看看。
“很少哭……大概是没什么能哭的地方吧?”姜小满想了想,并不太认同。她和张池殷不一样,自己其实常哭。虽说有什么委屈或困难,要么解决,要么躲开,哭确实最没用。但人是情感动物,不发泄出来迟早憋坏。
张起灵没说话,不知是赞同还是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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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药物,姜小满勉强睡了个整觉。但旅行团是别想了。等她能走之后,两人便启程回了杭州。吴邪和胖子知道这事,严肃批评了姜小满,并表示:看吧,让你多养两个月身体,没说错吧。
没毛病。姜小满在自己的计划表上,把“找工作”前面的日期划掉,改成了“等健康后”。
那我是不是还得找个医院做理疗复健啊?她茫然地看向张起灵。张起灵被问住了,思索——或者说发呆——了一会儿,选择看向吴邪。
吴邪: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有二老,血压不妙。我先买个轮椅吧。
不过比起复健,有件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吴邪家是自建房,楼梯多,姜小满现在只能单脚蹦着挪,走楼梯简直要命。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住院,要么搬家。
住院不是当天就能安排的,条件也不一定好。搬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最方便的就是搬去张池殷家。
姜小满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欠债”,又看看膝盖,有种“这一定是阴谋”的感觉。好像没人特意推动,事情却自然地发展到这一步——通常这种情况,就叫作命中注定。
……那怎么,我命由我不由天?
姜小满坐在吴邪临时买的轮椅上,等张起灵锁门出来。
行李已经先一步送回张池殷家了。吴邪特意租了辆家用轿车,没让姜小满挑战他那辆金杯,算是照顾病号。胖子早早就坐在副驾驶上:“这可是乔迁新居,晚上不得搓一顿?胖爷下厨。”他这么说。但姜小满总觉得,他是怕张起灵不会做饭把她饿着——胖子对掉秤这件事看得很重,按他的话说,脂肪可是重要的战略资源。
张起灵把包扔进后备箱,绕过来先把姜小满挪上后座,收好轮椅,关门、帮她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胖子在副驾驶啧啧感叹:“天真,看看。”
吴邪从后视镜围观全程:“啧啧。”
姜小满面无表情:“把你俩腿打断,他也能这么照顾。”
“噫,不了不了。”
张池殷住的小区没什么适老化设计,一路上台阶不少。姜小满本来想说自己也不是全瘸,不如走两步算了,免得被抬来抬去,结果被驳回了。
“得了吧,回头摔一跤就真全瘸了。”吴邪一边吐槽,一边指挥张起灵“一二三”抬轮椅。胖子在后面压阵,听完拆台:“天真不开口也就算了,他现在一开口,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别从轮椅上滑下来吧。”
嚯,言出法随啊。姜小满一下子顾不上不好意思了,默默抓紧扶手。
等一行人终于进门,已是半小时后。姜小满这才发现,不知是不是早预料到自己总有一天会因为膝盖旧伤坐上轮椅,家里所有的门都比市面上的宽,轮椅基本可以无障碍通行——除了书房。
“歇会儿。一会儿胖爷去买菜,天真去联系医院,小哥——”胖子休息够了,从沙发上爬起来分配任务,“小哥你照顾小姜吧,她这腿可不能再摔了。”
瘫在沙发上喘气的吴邪比了个OK,张起灵没说话,算是默认。一旁正自己推着轮椅熟悉路线的姜小满,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