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俩究竟是不是空巢老人、需不需要参加这种旅行团,姜小满据理力争,无奈敌方太强、我方战友战斗力为零,抗争最终失败。
关键还是吴邪那句“钱都交了,不去也不退”彻底说服了她。小市民向来接受的教育都是不要浪费——食物如此,钱财也是。她还特意按团单上的落款找到旅行社,打听了一下费用,好家伙,这下欠张池殷的更多了。
——这笔钱当然是要还的。不可能真让吴邪出。尽管她以前不了解古董行业,但胖子提过“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她哪好意思花人家这么多钱。
很显然,胖子忘了告诉她,吴邪是个不努力就得回家继承家产的富二代。
既然自己不好意思不去,那张起灵也休想跑。姜小满向来秉持“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尤其是“贫道已死,道友必不能少”那类。好在张起灵始终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算不乐意也不会显露,让她心里少了许多罪恶感。
当然,就算他不乐意,我也会把他拽来。当姜小满被一群精神矍铄的老头老太太团团围住时,她更加坚信自己没有放过张起灵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养老旅行团嘛,参团的多是刚退休、身体尚好、有钱有闲的五六十岁人群。姜小满虽然按身体年龄算足以在这群人里当奶奶,精神上却好歹才三十,因此显得格格不入。被追问“两个年轻人怎么也来玩”的时候,她一边在心里把吴邪拎出来掐,一边努力应付。
“啊,家里爸妈也退休了,来帮他们踩踩点。”
“哟,这么孝顺呀,真有福气,我女儿要像你就好咯。”
“哪有,您太客气了哈哈。”
“那这个小伙子是你什么人呀?”
“呃……是亲戚。”
“长得还有点像呢?是兄妹不?”
“差不多吧,哈哈。”
姜小满做了这么多年行政,社交水平倒也不是完全为零。但懂的都懂,和陌生大爷大妈社交,与跟公司同事社交,根本不是一回事!她艰难应对着陌生人无恶意却令人困扰的热情,一边拼命朝张起灵使眼色。
——好歹帮我应付一下啊!
然而张起灵关掉了信号接收器,早早溜上大巴,还在最后一排缩了起来,留下姜小满独自在车下被一群等候集合、闲得发慌的大爷大妈围住。直到人齐了、导游宣布出发,姜小满才终于脱身,颇为狼狈地逃到张起灵旁边。
老天作证,她原本一直觉得自己的出现是对张起灵三人的打扰,因而始终谨慎甚至带着愧疚。可长达一小时的热情包围,彻底冲散了她对张起灵的那点歉意。
别说歉意了,刚一落座,她就咬牙切齿地给了张起灵一记结实的肘击。
“可以啊你,真就把我扔那儿不管?”
怎么?肘击还不够?她还想踹他呢!
张起灵睁开眼,一脸平静地说:“我也不会应付。以前都是小满处理。”
姜小满简直气笑。合着以前有“张小满”,现在有姜小满,叫小满的都欠你的?她气得牙痒,心知就算张起灵说的是实话,但他溜得那么快,绝对有几分报复她拉他下水的意思。
你自己说的都是小满处理是吧?姜小满打定主意,这口气不出都对不起自己——顺便也对不起另一个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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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没料到的是,接下来张池殷仿佛打了兴奋剂,和老头老太太们相谈甚欢。很快,哪怕他全程放空跟着走,也听到一些不太对劲的话。
什么叫作他脑子不好使?
他终于收回飘远的思绪,转头看向张池殷。她半长的头发扎成小丸子,颊边漏下一缕发丝,身穿宽松运动服和防风外套,裹着围巾,背一个小双肩包,正和身旁一位老太太聊得兴起。只听了几句,他就把她给自己安的“人设”听全了。
哦,他是远房亲戚的儿子,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不太会说话,智商也不高,幸好身体还行。如今父母都不在了,来投奔他们家。
嗯,说得还挺合理。张起灵默默在脑子里为人设补充细节:说话要慢些,字少些,必要时装作听不懂;动作迟钝点,最好显得依赖张池殷……他一边想,一边望向女人在阳光下含笑的眼眸。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张池殷这样开心了——尽管现在的她并不承认自己是张池殷。
姜小满有多笃定自己不是张池殷,张起灵就有多笃定姜小满就是张池殷。姜小满的言行举止、过去未来,都是张池殷当年一点点设计出来的,就像此刻她设计他这个“傻亲戚”一样。他看姜小满,犹如在读张池殷写下的故事。
他们为方便行事,多少都有假身份。但张池殷有个习惯:无论用什么身份,她都喜欢叫自己“小满”。
“小满胜万全。”她曾笑着说,“这辈子若能达小满,也不亏了。”
他旁观全程,也清楚张池殷最想要、最喜欢的是什么。姜小满这个身份,就是她为自己所有求而不得构筑的幻影:简单的家庭,简单的社交,简单的过去,一眼能望到头的平静未来。可以看书,但只是因为喜欢而不是为了找一个生机;不爱出门,因为她吃尽了远行的苦;体力不用太好,因为她其实并不喜欢搏命,但人在其位,不得不拼。
她希望自己不懂任何阴谋、不识任何人、不背负任何痛苦,就这样平静甚至无聊地度过一生。
姜小满在他面前存在的每一刻,都在鲜明地诉说:她就是张池殷。所以胖子吴邪可以叫她“小姜”,他不行。
张池殷就是张池殷,他不能否定她。
等他回过神,队伍已到午饭时间。张池殷正帮他拆消毒餐具。
见他看过来,张池殷咧嘴一笑:“菜都快上齐了也不见你动,再等就只能吃菜汤拌饭了。看我干嘛,自己吃啊。”
仿佛他真是个烧坏了脑子、需要她照看的亲戚。
张起灵有一瞬间怀疑张池殷是不是又入戏了——她一直这样,认定一件事就容易钻进去。比如小时候,张铭礼只是开玩笑说,要是看不惯张家养孩子的方式,就自己把他带走养,她听进去了,真“抢”走了他,一养就是许多年;到他离开、家族需要张池殷顶上时,她又戴着“小族长”的面具熬尽心血,九死一生。
仿佛她这一生就是无数层设定堆叠而成的,至于她自己?似乎并不重要。
他也曾问张池殷,为何愿意演这么久——张池殷自己或许没察觉,她看他时总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他知道,张池殷并不像表面那样温顺平和。
“演一辈子,怎么就不算真心呢?”当时,张池殷是这样笑着回答的。
他接过张池殷拆到一半的餐具,想说“我没真烧傻”。但瞥见满桌的老头老太太,又诡异地沉默下来。
嗯……还是稍微维护一下人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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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旅行团纯是受罪,也不尽然。姜小满还没财富自由到能随意出游,平时休息日也懒得动弹。细想下来,这还真是第一次纯粹出来玩。
江南水乡,且非梅雨时节的江南,谁不喜欢呢?德清下渚湖湿地虽不如西溪广阔,却胜在原生态。正值冬季,正是观鸟的好时候。几位老太太晕船留在岸上休息,其余人可乘乌篷船游览芦苇荡。
“去不去?”姜小满问张起灵。
倒也不是非要折腾他。编排了这一路,气也差不多消了,何况她发现张起灵在配合她。
那还有什么可气的……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