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空气里有凉意。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清晨微湿的地面,发出规律而略嫌沉闷的轱辘声。
江朝松开拉杆,行李箱微微倾斜,靠在自己腿边。金属杆握在手里,残留着清晨的凉意和一路摩擦后细微的温。
大巴车就停在几步开外,车身庞大,蓝白涂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旧。
车门洞开,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怠速声,排气管偶尔喷出一小团白汽。
“人都到齐了吧?都检查一下证件带齐了没有。”带队老师抬高声音,“都准备好了的话,咱们准备上车。”
这次是去参加竞赛的省赛。
学校初筛后,几乎是抱着“广撒网”的心态,把能推上来的人都塞进了名单。
队伍看起来浩浩荡荡,但真正有实力去争一争的,恐怕只有江朝他们几个。
于依然轻轻碰了碰江朝的胳膊:“我们走。”
江朝点了点头,提起箱子走向车门。
站在车边的老师接过她的行李箱,顺势放进了车身侧面的行李舱。
她踩上有些高度的车门台阶,微微用力,踏进了车厢。
刚上车,一股混合着皮革、空调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厢里光线半明半暗,大部分座位还空着。
司机在驾驶座上调试着什么,仪表盘发出幽幽的光。
“坐这边吧,靠窗。”于依然率先找了个位置。
江朝在于依然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下。座椅的布料有些硬,微微下陷。
车窗玻璃冰凉,她侧头望去,窗外是熟悉又即将远离的街景,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寂静。
其他同学陆续上车,脚步声、低声的招呼声在车厢里回响。
车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关闭,将外界的空气和声音隔绝了大半。
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清晰起来,车身微微震动。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路边。熟悉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于依然戳了戳她,试着让气氛轻松些:“哎,朝朝,你去过京都吗?”
“没有。”江朝摇头。她的童年记忆里,一家人的足迹从未踏出过双桥周边太远。
京都,听起来像另一个维度的地名,带着古旧的庄严和画册里才有的红叶,远得有些不真实。
“初赛之后的半决赛应该会有一段空出来的时间。”于依然声音轻快,“反正都到那儿了,我们去京都大学里转转吧?我听说里面特别漂亮。”
江朝侧过脸,对于依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光一样薄:“好啊。”
双桥位于本省最南端,而京都就在隔壁省份,其实并不算遥远,乘坐高铁不过一小时左右的车程。
但要从双桥去到省城的集合点,却需要漫长的公路旅途。
因此,他们才需要在凌晨四点便集结出发。
车子行驶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变成郊野、农田,然后是连绵的丘陵和高速公路单调的护栏。
江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接近早晨七点。
这个时间应该是她出门的时间了。
她思绪一顿。
不过她已经整整快一个月没在楼下看见陈现的身影了。
屏幕上的日期显示着“十二月”。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江朝最终还是点开了朋友圈,发送了一条纯粹的文字状态:
【竞赛,加油。】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陈现……他应该会看朋友圈的吧?
这个念头悄然浮起,带着一丝悄然的忐忑。
.
大巴车在高速上持续颠簸着,中途还在服务区短暂停留,让大家解决了午餐。当窗外天色再次由明亮的白昼转为昏黄的暮色时,车身终于减缓了速度。
晚上六点左右,大巴车缓缓驶离高速公路,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映入眼帘,轮廓陌生的高楼在暮色中显出身形。
省城,到了。
一群人进了安排的酒店。
江朝和于依然自然被老师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
分发房卡时,带队老师特意将江朝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严肃的关切:“江朝,你和于依然晚上一定要早点休息,别再看书看到太晚。明天一早就是第一轮初试,必须保证头脑清醒,知道吗?”
她和于依然都是这一群里的重点拿奖对象,自然要多关照一下。
江朝点点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轻:“知道了,老师。”
她确实没有熬夜的打算。
严重的晕车,尤其是那种密封不佳、总带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的大巴,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不仅仅是胃部的不适,更是一种钝钝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缓慢敲打,让她在车上根本无法入睡。
将近一整天的颠簸旅程下来,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沉甸甸的倦意。
其实本可以选择更近的城市搭乘舒适快捷的高铁,学校为了节省那点预算,硬是安排了大巴长途跋涉。
房间在走廊的中段。
刷卡进门,标准双人间,干净整洁,却也透着千篇一律的疏离感。
于依然放下东西,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到了!我先洗个澡,一身坐车的味道。”
江朝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是省城陌生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比双桥繁华,却也更加拥挤和疏远。
头痛并未缓解,反而在静止下来后更加清晰。
她揉了揉额角,从随身的背包里找出薄荷油,在太阳穴上轻轻抹了一点,清凉的刺激感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沉。
简单洗漱后,两人早早关了灯。
于依然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朝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身体极度疲倦,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窗外的城市光污染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她盯着那道晃动的微光,眼前却仿佛闪过另一个昏暗巷口的光影,以及某个身影沉默伫立的轮廓。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