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哥,别喝了……”李飞看着桌上东倒西歪的几个空瓶,又看向陈现手里正用牙咬开瓶盖的那瓶新的,忍不住再次伸手去拦。
陈现头也不抬,沾着酒液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将他推开。
李飞踉跄一步,撞到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桌边零星坐着的几个熟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无奈眼神,气氛沉闷。
吕雅也在,她没喝酒,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飞揉着被推疼的胳膊,求助似的看向吕雅,压低声音:“雅姐,现哥这到底是怎么了?从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问啥也不说,光喝酒。”他瞥了一眼陈现腰腹的位置,“还带着伤……”
吕雅没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灰白的烟圈。
她看着陈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急促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他握着酒瓶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混合着酒精和压抑痛楚的戾气。
“喂,陈现,”吕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冷清,眉头却蹙了起来,“你身上那口子还没合上,这么喝,是想再进去缝几针?”
陈现嗤笑一声:“你们都他妈别来管我。”
吕雅被怼的脸色一变:“死小子,给脸不要脸。”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死在这儿我也懒得管你。”
随即就蹬着高跟走开了。
李飞想拦,也拦不住,在原地懊恼。
他是真急了,抓了抓头发,灵光一闪,扭头小声问旁边的人:“哎,你们谁有那个……江朝同学的联系方式?电话或者微信啥的?”
所有人看来看去,都看向了陈现放在桌上的手机:“有现哥在,我们哪里会去加江同学的联系方式?”这不妥妥遭陈现白眼嘛。
谁都不想去触陈现这个逆鳞。
李飞一咬牙,看着陈现手边又快见底的酒瓶,心一横,压低声音对旁边几个兄弟快速分配任务:“不能再让他这么喝了。胖子,阿强,一会儿你们俩看准机会,把桌上剩下的酒全给挪走,藏柜台后面去。东子,大华,咱们仨一起上,把他从这椅子上‘请’起来。”
被点名的胖子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陈现即使坐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背影,有点发怵:“飞、飞哥……这能行吗?现哥现在这状态,咱靠过去,会不会直接被他撂趴下?”
他可没忘刚才李飞被轻易推开那一下。
“就是啊,现哥心里不痛快,这撞枪口上了……” 东子也小声附和,脸上写满犹豫。
李飞瞪了他们一眼,急道:“那你们说咋办?看着他往死里喝?伤口再崩了咋整?”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待会儿动手……不,待会儿‘请’现哥起来的时候,咱们就这么说,‘现哥,江同学刚发消息了,让你别喝了,赶紧回去休息。’”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这不是骗现哥吗?” 大华迟疑。
“江同学真没发消息啊。” 胖子也嘀咕。
李飞:“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人弄回去再说!事后要打要罚我顶着!再说了。”他看向依旧沉默灌酒、对周遭窃窃私语毫无反应的陈现,声音更低,“你们看现哥这样子,九成九跟江同学有关。提她名字,比啥都管用。就算事后算账,也比现在看着他糟践自己强!”
几人挠挠头,都点了头。
李飞深吸一口气,给几人使了个眼色。胖子和阿强悄悄挪动脚步,手慢慢伸向桌上剩余的酒瓶。
东子和大华则跟着李飞,从三个方向,缓缓朝陈现坐着的椅子围拢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你们在干什么。”
低沉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并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割破了空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灌酒的动作,只是那握着酒瓶的手,指节捏得死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胖子的手僵在半空,冷汗“唰”就下来了。阿强也吓得一哆嗦,差点碰倒旁边的空瓶。
李飞心脏狂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点干笑,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现、现哥……那个,酒喝得差不多了,咱们……咱们该回去了。你看你这伤……”
“我说,回去。”陈现终于侧过头,眼白泛着血丝,目光沉沉地扫过李飞,那里面没有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什么东西。“还是你们想帮我醒醒酒?”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东子和大华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怯意。
李飞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但想到他这副往死里折腾自己的样子,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心一横,闭着眼脱口而出:“是江朝!江朝让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现所有的动作全部定格。
酒液顺着他微微开启的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线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那双原本被酒精和戾气充斥的眼睛,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的寒冰似乎“喀啦”一声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近乎脆弱的茫然,随即又被更汹涌的、辨不清是愤怒还是痛楚的情绪覆盖。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颤抖。
他缓缓放下了酒瓶,动作很慢,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李飞,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李飞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还是梗着脖子,把编好的话往外倒:“刚……刚发的消息,江同学说……让你别喝了,赶紧回去……不然她……”
“不然她怎样?”陈现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
伤口因这突然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眉心狠狠一蹙,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脚步未停,只是死死盯着李飞,仿佛要将他盯穿,“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
“我……我……”李飞哪里拿得出来,顿时语塞,眼神飘忽。
这心虚的模样彻底点燃了陈现眼中那簇危险的暗火。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不是笑,是自嘲,是愤怒,也是某种希冀破碎后更深的绝望。
“拿不出来?”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李飞,长本事了。拿她来诓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不是打人,而是狠狠将手中还剩大半瓶酒的酒瓶掼在了地上!
“砰——哗啦——!”
玻璃爆裂的巨响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炸开,碎片和酒液四溅,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往后一退。
陈现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胸膛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处,疼痛让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酒渍,眼神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又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空洞。
他向前逼近,李飞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我他妈……”陈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混杂着酒气、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我连她一句‘算了’都求不回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暴戾。他猛地举起拳头,眼看就要落到墙上。
“陈现!”吕雅的声音再次出现。她没走,一直待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
陈现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举起的手也缓缓落下。
吕雅走到他侧前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那姑娘现在在医院的哪儿,我可是一清二楚。”她顿了顿,看着陈现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道,“李飞他们是骗你,但我不是。你要是还想这么不管不顾地发疯,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或者弄出更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