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车边,看着吕雅的车调头,尾灯的红光逐渐融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住院部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手机屏幕早就暗了下去,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八点五十三分。
陈现不会来了。他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诊所里,断了两根肋骨,头上缝着针,很疼。
这个认知,好奇怪啊。
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地压在她心口。
她在心疼陈现。
她的世界,长久以来,就是一个人的战场。
她筑起高墙,磨砺铠甲,学会用沉默和冷静应对一切。
她从不奢望,也不相信,会有人把她的安危和情绪,理所当然地、甚至有些蛮横地,摆在自己前面。
可现在,江朝不得不承认,在她十八年的人生排序里,除了奶奶和父母,陈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此清晰而强势地,把自己“放在前面”的局外人。
他会记得很多很多东西,全都是她说过的。有意或者无意的。
会记得她不喜欢香菜,喜欢葱,奶茶喜欢喝去冰的,也不喜欢带有芋泥的任何饮料。
她说的不好吃的东西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第二次。
…………
陈现已经不动声色地,记住了这么多。多到让江朝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现在。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被窥探的不安,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被妥帖安放的酸软。
像一直独自在寒风里行走的人,忽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有人默默为她记住了一路上所有的坑洼和风口,并在下一次同行时,自然而然地,为她提前绕开了所有崎岖。
“嗡嗡嗡”
手中的手机适时的震动起来。
江朝低头,就看到上面【陈现】两个大字。
“喂,朝朝,你到了没有?”陈现是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
江朝没有开口。
陈现没有听到回复,喂喂喂了几声,见还是没有回复,很低地嘟囔着是不是信号不好。
江朝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和平静,穿透了电流的细微杂音:“陈现。”
电话那头的动作似乎顿住了,没有立刻传来忙音。
“哎。”他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我还以为你那里信号不好。”
江朝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雅姐跟我说了。”她直接说道,语气没有质问,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好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江朝能想象出陈现在那边骤然僵住的表情,大概连眉头都狠狠拧了起来,眼底应该可能闪过被戳穿的错愕。
“她跟你说了什么。”终于,陈现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说你下午处理‘急事’,没完全按住,动了手。”江朝一字一句,复述着吕雅谨慎的用词,声音依旧平稳,“说你受了伤,断了肋骨,缝了针,人在诊所。”
每说出一个词,她都能感觉到电话那端的空气更凝固一分。
她能想象他此刻可能正躺在并不舒适的诊所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胸口裹着固定带,因为她的“拆穿”而咬紧了牙关。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次,江朝甚至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比平时短促,带着痛楚的痕迹。
“她话真多。”良久,陈现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但那份强装的冷硬底下,似乎也有一丝……
类似于狼狈的东西,被看到脆弱一面的狼狈。
“不是她话多,”江朝轻声反驳,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难以抑制的微颤,不是害怕,而是某种翻涌的情绪,“是你疼得连声音都变了,陈现。”
电话那头,陈现似乎被这句话钉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江朝趁着他这片刻的失语,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或者觉得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但你这样……我反而更担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上。
长久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隔着遥远的距离,在深夜里无声地交织。
江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自己撕开了他一层坚硬的壳,现在需要给他时间,去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暴露”。
不知过了多久,陈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层冰冷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辨别的……妥协。
“啧。”他先是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像是埋怨她的固执,也像是对自己无力掩饰的懊恼。
然后,他才用那种更加沙哑、也更真实的嗓音,没什么好气地说:“知道了。缝了七针,肋骨断了两根,没移位,养着就行。死不了。”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了“病情”,像做汇报一样生硬,但总算没有再否认或遮掩。
“这事儿,”陈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好掺和到你身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压出来,清晰而沉重:“都是要动刀动棍、见了血才能了结的麻烦。你好好念你的书,照顾你奶奶,这些他妈的破事儿,”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戾气,既是对那些麻烦,或许也是对自己身处的这个环境,“离得越远越好。”
“近期你照顾好自己,我应该有段时间去不了你那里,你也不要来找我。”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陈现翻了一个身还是什么。
总之,传来一句:“靠,真他妈的痛。”
“活该。”江朝毫不留情,“痛死也忍着。”
陈现:“朝朝,你可真狠心……”
他故意把“狠心”两个字咬得百转千回,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但江朝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嘴角一定是勾着的,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大概正闪着一点得逞又无奈的光。
果然,没等她回应这句“控诉”,陈现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的玩味更浓,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只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她的心。
“不过……”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转折显得更加意味深长,“刚刚说……会担心我的人,”他慢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她不久前的剖白,仿佛在品尝每一个字的滋味,“是不是……也是你啊?”
又来了。
江朝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很晚了,我要睡了。”江朝胡乱地找了一个借口,挂掉了电话。
她看了看周围,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底下。
【陈现:朝朝,晚安】
陈现的消息紧随挂断的电话而来。
简单的五个字,一个逗号,一个句号。
像一阵笨拙却执拗的风,追上来,轻轻裹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指尖。
江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微弱的光映亮她低垂的眉眼。
夜风撩动她额前的碎发,有点痒。
都怪这风,也弄得她眼睛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