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现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历史必修，枯燥的年表和战争叙述让他眼皮有些发沉。

他单手支着额角，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滑开，百无聊赖地落向对面。

江朝正沉浸在她的竞赛题中中，眉头微蹙，笔尖停顿，似乎在脑海中构建着看不见的模型。

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垂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她无意识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画面比任何历史故事都更吸引陈现。

他看了片刻，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

为了掩饰这片刻的走神，也为了驱散睡意，陈现顺手从桌角摸过了自己的手机，想随便翻翻新闻什么的。

屏幕按亮的瞬间，他脸上的闲适如同被橡皮擦骤然抹去。

锁屏界面上，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识触目惊心，不是一个，而是一连串，几乎挤满了通知栏。

全部来自李飞，时间从半小时前开始，间隔越来越短，最近的一个就在两分钟前。

“我要离开一会儿。”他轻叩了桌子，“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哪里都不要去。”

他语速很快，但很平稳：“就呆在人多的，先别回家。我事情处理完就来找你。”

江朝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

因为陈现眼中有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被紧迫感驱策的焦灼，以及一股子嗜血的狠劲。

“好，我听你的。”

江朝也没有犹豫，点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陈现见她应下，便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阅览室出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迅捷而沉稳，迅速消失在两排高大书架之间的阴影里，快得像一道被疾风卷走的影子。

…………

江朝看着手机上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

已经八点多了。

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陈现那句“处理完就联系你”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连个回声都没有。

八点三十。

图书馆入口处走进来一个女人。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脸上有着明显的倦色。

是吕雅。

江朝见过她一次，在台球厅。

她怎么会在这里？

吕雅踩着低跟鞋快步走过来，带起的风掀起她风衣的一角。

“江朝？”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朝站起来，点了点头，心头的不安迅速扩大：“雅姐？你怎么……”

吕雅：“先出去说吧。”

江朝：“好。”

“陈现让我来接你。”两人走出来后，吕雅言简意赅，目光在江朝脸上迅速扫过，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他那边……有点事，暂时过不来。”

“他怎么了？”江朝打断她，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急。

吕雅的出现，以及她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都指向一个不妙的答案。

陈现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更不可能无缘无故让雅姐来接她。

吕雅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还多的女孩，女孩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她，里面只有一种执拗的坚持。

她想起陈现之前含糊的交代：“如果晚了我没到，你替我去接下她，别让她等，也别多说。”

可现在……

夜风吹过。

吕雅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泄露了她的烦躁和为难。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江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受了点伤。”吕雅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情愿吐出这几个字。

她没看江朝，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街道，“下午那边……有点冲突，没完全按住，动了手。”

她措辞谨慎，避开了“打群架”、“砍伤”之类的字眼，但“冲突”、“动手”、“受伤”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在江朝脑海里勾勒出清晰的、血淋淋的画面。

她想起下午图书馆里，陈现那瞬间冷下去的眼神和紧绷的下颌线。

“严重吗？”江朝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奇地平静，只有背在身后、紧紧交握的手指，指甲陷进了掌心。

吕雅这次沉默得更久。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江朝。女孩的脸色在路灯下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执拗，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镇定，仿佛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坏消息的准备。

这种眼神让吕雅心里某处动了一下。她见过太多在类似情况下惊慌失措或哭哭啼啼的女孩，江朝的反应截然不同。

“……不算轻。”吕雅放弃了含糊其辞，选择了一种更接近事实的说法，语气沉重，“人在诊所，我认识的医生在看着。断了两根肋骨，额头缝了几针，身上还有些别的擦碰。”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安慰，又像是解释，“没伤到要害，人清醒着，就是得养一阵。”

断了两根肋骨。缝了针。

江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交握在身后的手指掐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想象不出陈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那个人，总是挺直着背，带着一股无所顾忌的劲头，好像永远也不会倒下。

“哪个诊所？”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吕雅却摇了摇头：“你别去。” 这次她的语气很坚决，“那边现在还不算完全太平，你去不合适。陈现也不会想让你看到他现在这样。” 她看着江朝，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让我来，就是确保你安全，别掺和进去。”

江朝没说话，只是看着吕雅。路灯的光在她眼里沉淀成两小点倔强的光斑。

吕雅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些：“先上车吧，我送你。是回家还是回医院？你奶奶……”

“回医院。”江朝终于挪动了脚步，朝着吕雅的车走去。她没有再追问诊所地址，也没有哭闹。只是坐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僵硬。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一种高级香水的后调，是吕雅身上的味道。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他……”江朝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疼吗？”

吕雅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瞥了一眼旁边女孩安静的侧影。

“麻药劲没过的时候不疼，”吕雅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现在……大概挺疼的。”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车子平稳地停在住院部楼下。江朝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雅姐。”

“江朝。”吕雅叫住她。

江朝推车门的手停住，回过头。

吕雅看着她，眼神复杂，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处理完那边的事，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来找你。你自己好好的，别让他担心，就是帮他最大的忙了。”

江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湿冷的微微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