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的十月,暑气终于肯收敛爪牙,空气里渗进一层沁凉的薄纱。
校园里那几棵有些年岁的桂树,仿佛一夜之间被点醒了,细碎的金黄花苞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几乎要压弯墨绿的叶。
与此同时,校运会也在这个时候拉开了帷幕。
“朝朝,你真不去举牌吗?我觉得你比我适合太多这个位置了。”
于依然捧着一套刚从班主任办公室领来的、簇新的百褶裙套装回到教室,脸上却不见多少喜悦,反而蹙着眉,满是焦虑。
她走到江朝桌前,把衣服往她桌上一放。
“你看你,气质多好,个子也合适。我去……我总觉得自己走路都有点不自然。”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绞着裙子的丝带,显得十分不安:“要是……要是因为我,咱们班入场式打分受影响怎么办?老班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压力好大啊。”
“没事的。举牌打分而已,这分数又不能上我们的升学档案,”江朝顿了顿,补充道,“就算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实质压力。”
她指了指教室外卫生间的方向。
“快去吧,老班既然让你去,就说明了你的能力是被认可的。”
“那我换好来找你呀。”
“哦,我不参加入场。”江朝指指桌上满桌的卷子,“我还一会儿还得去交试卷。”
于依然神情僵了一下:“我都要忘了朝朝你要走竞赛……那行吧。”
等做完数学老师给的又一张卷子时,操场上已经传来田赛的一些项目的点名。
江朝抱着笔记本和卷子,正准备下楼去操场看看情况,顺便找找班级位置。
刚走出办公室没几步,旁边楼梯间的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带着惯有的、不由分说的意味,却不粗鲁。
江朝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量一带,踉跄两步,整个人跌进了光线昏暗的楼梯间。
“谁?”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挣扎。
“别嚷。”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江朝定睛一看,是陈现。
他今天穿了件连帽的深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严严实实地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完美地隐藏了他那头标志性的浅黄头发。
只有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露在外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你怎么在这儿?”江朝站稳,迅速抽回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
其实江朝现在看见陈现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一阵社死般的尴尬——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的程度。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的酒量竟然差到那种地步。只有区区一杯啤酒,还是被陈现严格限量的那种。
关键是,她没断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都像用刻刀凿进了脑子里,清晰得让她午夜梦回都能尴尬得脚趾抠地。
……
“你别动。”江朝仰着脸,语气霸道,带着醉酒之人特有的、不讲道理的专注,“听我说。”
陈现垂眸,看着被她抓住的手腕,又抬起眼看向她泛着水光的眼睛。他没动,也没抽回手,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等着她的“酒疯”。
“第一,”江朝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条款,“你以后不准再给我倒那么一点点酒。”她皱着鼻子,模仿他之前倒酒时那副吝啬的样子,“就那么一丢丢,瞧不起谁呢?”
陈现:“……”
“第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身体因为晕眩微微晃了一下,但抓着他手腕的手却更紧了点,像是怕他跑了,“你不准再把我当小孩。矿泉水,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不满,“我能喝,只是……只是不想喝多。”
最后半句,气势稍微弱了点,但很快又强撑起来:“所以,下次,我要喝多少,我自己倒。你不准管。”
这大概是江朝清醒时绝不可能说出来的话。
陈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朝见他不说话,有点急了,抓着他手腕晃了晃:“你听到没有?陈现!”
“听到了。”陈现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无奈,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第三呢?”
“第三……”江朝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似乎没准备这么多条款。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努力思索着。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扫过他被她抓住的手臂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又亮了一下,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呼吸间淡淡的啤酒麦芽味混合着她本身清甜的气息。
“第三,”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第三点……存着。等我想到了以后再告诉你。”
半晌,陈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好像……有点愉悦。
“管得还挺宽。”他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就这点酒量,还想立规矩?”
……
记忆到此就结束了。
江朝也不太想知道接下来到底发生什么。
因为她所知道的已经够让她想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时候去捂死自己的嘴巴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几缕光柱中飞舞,空气里有旧木头和尘土的气味。
陈现没答她第一个问题,只是抬手,用食指将帽檐往上顶了顶,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感的眼睛。
他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懒洋洋地开口:“来你这儿凑个热闹。”
“朝朝,你不会还在想那次喝……”
江朝:“我没有!你别说了!”她说这话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咪。
陈现看她那副样子,轻笑了一下,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随即他侧身,让开一点空间,视线投向楼梯间窗户的方向。
从那扇积着灰的玻璃窗望出去,恰好能看见操场的一角,跳高杆附近围着一圈人,一个身影正助跑起跳,划过一道弧线。
“你怎么进来的?”她没忘记这个问题,目光带着审视落回他身上。
翻墙?混在家长里?还是……
陈现像是觉得她小题大做,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走进来的。”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理所当然,“又没拦着。”
这倒也是。校运会期间,校园管理相对松散,进出的人杂,他稍微注意点,混进来并不难。
只是他这副气质,就算遮住了头发,在满是校服的学生堆里,恐怕也够显眼的。
“这有什么热闹可以让你凑的?”江朝问。她想象不出陈现对跳高跳远或者跑步有什么兴趣。
“随便看看。”陈现答得漫不经心,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沉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看向她,“你下午有项目?”
江朝摇了摇头,示意了一下手里那叠刚做完、墨迹似乎还没干透的卷子:“没有。下午得把这些错题和拓展题刷掉。”
数学老师对她寄予厚望,给的“加餐”从来不含糊。
陈现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上,定定地看了几秒,仿佛在评估那厚度所代表的工作量。
楼梯间窗户透进的光线恰好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你下午,”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能翘课吗?”
江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你要干嘛?”
校运会期间管理松散,溜走不是不可能,但她从没想过。
陈现没直接回答,而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手里的卷子,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操场上持续不断、隔着墙壁依然清晰可闻的鼎沸人声。
“搁在这儿做题?”他反问,语调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这怎么可能”的质疑。
那阵刚刚平息的尖叫声余韵仿佛还在楼梯间里嗡嗡回响,衬托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这地方,这动静,我连游戏都打不了,你能看得进去?”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提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违和的建议:“还不如我带你去图书馆呢。”
“图书馆?”江朝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你还去过那里啊?”
陈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又将帽檐往下压了压,只露出抿着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没。” 坦率得让江朝无语。
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但在哪儿,我还是清楚的。”
陈现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一会儿带你吃个饭,然后就走吧。这儿太吵。”
江朝看着他又低下头看手机的模样,卫衣帽子将他与周遭环境隔绝开来,侧影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凌厉。
“行。我一会儿去试试看请假。”江朝很快妥协。
她清楚班主任的脾气,校运会这种日子,只要理由正当,离开校园不算太难。
更何况,她手里这沓卷子就是最好的“正当理由”——竞赛冲刺,时间紧迫。
陈现点点头,没再多说:“我在操场那边等你。”
江朝抱着卷子去了操场上自己班级的集合区域。
班主任正在忙着给运动员发水,听她说想请假去市图书馆查竞赛资料,只略抬了下眼皮,看了眼她手里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便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别太晚。”
请假顺利得超乎想象。江朝刚想走人,就见于依然凑了上来。
她还穿着那套精致的百褶裙套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朝朝!你看我这身还行吗……”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江朝是要走了,“诶,你这就走啊?不看运动会啦?”于依然注意到她拿书包的动作,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