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去图书馆。”江朝不欲多说,转身就要离开。
“图书馆?现在?”于依然更惊讶了,下意识地跟着她走了几步。
江朝:“嗯,做题。”
见江朝小跑着上楼,于依然也略感到无趣,正欲转身之时,视线落到了学校小卖部不远处的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的高个子男生身上。
那男生背对着这边,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
虽看不清正脸,但于依然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是个大帅哥。
“依然看什么呢,快去拍照啊。”几个女生见于依然站那儿,走上来。
其中一个顺着于依然望着的方向看去,笑道:“哟,大帅哥呀。”她肘了肘她,“去要个联系方式呗,万一能成呢。”
于依然笑笑:“不了。我以后可不想以后一直呆在双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掠过那个背影,语气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疏淡:“这种人看看就行了,没必要有什么交集。”
先前提议的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点头:“也对哦。依然你以后肯定是要去大城市的,跟我们不一样。”
“那当然,”另一个女生抢着接话,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肯定,“依然成绩那么好,竞赛也拿奖,怎么可能留在咱们这儿。以后去了大城市,什么优秀的男生遇不到?”
于依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招呼着几人去班级指定的拍照点:“走吧,一会儿该我们班合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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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于依然转身的同时,陈现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
【江朝:好了,侧门。】
简单四个字,连标点都省了。
陈现拇指划开屏幕看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便收起手机,直起身。
双手插回卫衣口袋,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他转身,迈开长腿,径直穿过操场边缘稀疏的人流,朝着离他最近的学校侧门走去。
他熟门熟路地走出侧门,门外街道的嘈杂带着市井气扑面而来,冲淡了身后校园里甜腻的桂花香和青春呐喊。
他走到马路对面一棵老槐树的荫蔽下,斜靠在树干上,重新摸出手机。
这次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目光投向侧门出口,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江朝背着包,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陈现。脚步未停,穿过车流,走到他面前。
陈现这时已经摘掉了帽子,浅黄色的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有些耀眼,他随手耙了耙有些乱的发丝。
“想吃什么?”他很自然地问,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书包,单肩挎上。
“随便。”江朝不怎么挑食。
陈现没多说,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但不起眼的小店。
店里人不多,他显然来过,直接点了两份招牌套餐,又快又实惠。
吃饭时两人话不多。
江朝吃得快,还边看着手机。
陈现瞟了几眼,发现好像是有关于竞赛的。
他也不打扰她,只是在她汤喝得快见底时,默默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推了过去。
吃完,陈现上前把饭钱给付了。
江朝:“加上上次烧烤的多少钱?”
陈现睨她了一眼:“还知道提这个?我以为你连这个都不愿意说了。”
江朝抿了抿嘴:“……”
酒这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下次再也不碰了。
“就这点钱谁和你a。”陈现嗤笑一声,“陈老板还是有点钱的。”
他边说边往外走:“敢和我提aa,就和你翻脸啊。”
“走了,快点跟上。”
我还巴不得你和我翻脸。江朝心里吐槽道。
但还是很老实一句话没有说,跟着陈现就小跑出去。
几步外巷口停着那辆江朝眼熟的不得了的黑色摩托车。
陈现从车把上取下另一个头盔递给她,自己先跨坐上去,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起来,盖过了街边的杂音。
江朝戴好头盔,侧身坐了上去。手轻轻抓住陈现的衣摆。
摩托车平稳地驶入车流。他们穿过双桥老城区熟悉的街道,午后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风声从头盔缝隙灌入,呼呼作响。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摩托车在市图书馆气派的台阶前停下。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外墙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在秋日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安静。
陈现熄了火,长腿支地,等江朝下车后,自己也下了车。
他抬头看了看图书馆高耸的门楣和巨大的玻璃窗,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抬手将卫衣帽子拉得更低了些,几乎完全遮住了眉眼。
“进去?”他侧头问江朝。
江朝:“嗯。”
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玻璃窗,被分割成一道道光栅,斜斜地落在深褐色的橡木长桌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江朝拿出卷子和参考资料,摊开。
陈现则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然后屏幕向下扣在桌面上。
他靠进硬木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被窗框切割成方格的蓝天和树梢,侧脸在图书馆均匀的光线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收敛起了所有棱角的温和。
写了几道题后,江朝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环顾了四周,压低声音:“陈现你能不能别盯着我。”
陈现就坐在她正对面,胳膊肘支在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
闻言,他眉梢都未动一下,仿佛被她指控的行为再自然不过。
他甚至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迎着她在安静中显得有些亮得过分的眸子,慢悠悠地反问:“怎么,我看我的,碍着你了?”
他的声音比她压得更低,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
江朝被他这话说得无语地闭了闭眼。
从包里抽出一本历史必选下册,往陈现方向推了推:“看这个。”
历史总归比物理化学什么的好理解,都是一些历史故事。
陈现低头,看向小姑娘推来的书。
那只手还搭在黑褐色的书面上。手指纤细,骨节并不明显,肤色是一种久未见光的、瓷器般的冷白,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透着健康的浅粉色。
手腕很细,校服袖口有些宽松地堆叠在那里,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他轻啧一声:“啧,瘦成这样,看来以后得带你吃点好的。”
他的话声音很轻,江朝完全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没事。”陈现摆摆手,随即随意翻开几页。
江朝看着他一翻就翻到法国大革命。
拿破仑征服欧洲,传播自由,平等,人权等思想,但同时他也在各地进行军事独裁。
1815年,在欧洲各国的联合进攻下,拿破仑帝国覆灭。
她的目光从那些冰冷的历史结论上移开,落在正皱着眉、盯着书页的陈现侧脸上。
图书馆柔和的光线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那份专注里带着点面对陌生领域时本能的审视与不耐,却奇异地将那身街头带来的不羁气息冲淡了些许。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江朝脑海,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怔忪。
这个人,和书里那个毁誉参半的帝王,骨子里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不是功绩或野心,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种混杂着破坏与建立、庇护与掌控的矛盾特质。
拿破仑用炮火轰开旧秩序的壁垒,强行播撒新思想的种子,过程血腥而霸道,结果却深远地重塑了欧洲;陈现则以他自己的方式,蛮横地闯入她秩序井然却冰冷孤寂的世界,用不容拒绝的姿态为她挡开麻烦,划出一小片受他庇护的领地,过程同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们都不信奉温良的秩序,习惯用自身的力量开辟局面。
一个面对的是旧大陆的君主王冠,一个面对的是街头巷尾的欺凌与生活的重压。
方式或许有天壤之别,但内核里那种“我自有我的规矩,我来定义如何保护”的强悍逻辑,却如出一辙。
而且,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当然,拿破仑最终滑向了权力的深渊,而陈现……
江朝看着眼前少年在历史尘埃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
他此刻的眉头因看不懂的文字而紧锁,手下意识想去摸烟却忍住了,只烦躁地用手指捻着书页边缘。
但那份独特的、带着锋利棱角的矛盾性,却在这一刻,透过泛黄书页上另一个传奇人物的剪影,被江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模糊的共鸣。
她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很快消失。笔尖重新落在自己的卷子上,沙沙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