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现一愣,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下子笑开了。那笑声不高,却带着胸腔真实的震动,冲散了些许他脸上惯常的冷硬。
“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别人说我会哄人。”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嘲,“自觉没这个天赋。”
他这张脸确实招惹过不少目光,浅黄色的头发和凌厉的轮廓在哪儿都扎眼。
可同样的,他这副脾气,他那双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不耐的眼睛,还有身后那片混杂不明的背景,也实实在在吓退了绝大多数仅仅被皮相吸引的小姑娘。
李飞他们,包括雅姐,以前没少说他。
“陈现你长这张嘴是光用来吃饭骂人的?”
“现哥,对小姑娘好歹说两句软话,冷着张脸干什么呀!”
可他从来学不会,也懒得学。
哄人?
在他的世界里,那是顶没用的东西,远不如拳头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来得直接。
“陈老板,骗人的吧。”江朝侧过头,仔细打量着他被暮色模糊了锋利边缘的侧脸,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近乎探究的疑惑,“你这样子,也不像没交过女朋友啊?”
陈现又笑了,这次笑意里多了点玩味。他转过头,直视着她:“我这样子?我什么样子?”
江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盯着远处一盏刚刚亮起的路灯,声音更低了点:“……你不挺帅的。”
“歪理。”陈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开始流淌起车河的城市街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帅就非得找一堆对象?按你这个标准,”他顿了顿,侧眸瞥了她一眼,“你不也得交过很多男朋友?”
“我没有谈过。”江朝立刻回答,声音清晰。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干脆地说出来。
陈现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接道:“双桥这点地方,你随便找人去问。能问出我交过女友的,算我输。”
江朝终于转回头,认真地看着他。暮色中,他的眼神很静,没有炫耀,也没有遮掩,只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真的?”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难以理解的好奇。以他的模样,以他那种即使混不吝也掩不住的存在感,竟然真的……没有过?
“真的。”陈现回答得干脆。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简单的答案还不够,又或许是夜色与高处让人更容易吐露真言。
他侧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护栏,目光并未直接落在江朝脸上,而是虚虚地投向楼下远处流淌的车灯长河,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一字一句,没什么起伏,却沉甸甸地砸进傍晚的风里:“迄今为止,”他停顿了半秒,像在确认这个词的分量,“我只喜欢过你。”
他说完,依旧没看她,只是抬手,将刚才被风吹乱的额发随意地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线条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亮得惊人。
他当然知道她记得。
记得之前巷子里那句半真半假的“喜欢你”,记得校门口那句理直气壮的“追人吧”。
“江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我之前说过的话,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时间回想,也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字句。
“我知道你听得懂。”陈现继续说,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坦白的陈述,“我也知道你可能觉得麻烦,或者不信。”
陈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却透着股执拗:“但我这人就这样,认准了,就是认准了。”
他往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不是为了压迫,而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所以,刚刚这话,你得当真。”
这话真是……直白得近乎野蛮,却又干净得让人心悸。
像他这个人一样,棱角分明,不容置喙。
江朝站在那里,晚风拂过她发热的耳廓。
她确实知道。
从他第一次说出那句话起,这份认知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从未真正平息。
只是她一直下意识地绕着那圈涟漪走,不去细看水下的动静。
此刻,他却把石子捞起来,再次递到她眼前,逼她看清楚。
这不是一颗随意的石子,它棱角分明,质地坚硬,带着他独有的温度和重量。
“行了,”他语气轻松下来,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下去吧,再待着真该着凉了。”
他转身,率先走向铁门,背影在夜色中依旧带着那股混不吝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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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前一后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斑驳的墙面上交错。
走下最后一层台阶,重新回到住院部走廊略显刺眼的日光灯下,消毒水的气味和隐约的呻吟低语再次包裹上来。
现实的重量瞬间回归。江朝不自觉地朝奶奶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现跟着停下脚步,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看她,目光扫过走廊尽头亮着“护士站”灯牌的窗口。
“你奶奶,”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还需要看着吗?不需要的话,”他顿了顿,侧过头,视线终于落到她脸上,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带你去吃点东西。”
江朝怔了怔。她确实一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之前被各种情绪和忙碌压着的生理需求,被他这么一提,才尖锐地浮现出来。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说我得守着奶奶,想说不饿,想说不用麻烦——这些是她面对他人好意时惯常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可话到嘴边,她看着陈现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催促,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等待她决定的耐心,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
她想起他刚才在天台上说的“你得当真”,想起他这些天雷打不动的等待和笨拙的陪伴。所有的拒绝忽然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她确实需要吃点东西,才有体力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而眼前这个人,大概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可以暂时卸下一点负担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奶奶病房紧闭的门。
护士刚刚进去查过房,奶奶应该还在药物作用下安睡,暂时不会有事。
“……不用一直看着。”她终于低声说,算是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护士会定时巡房。”
说完,她又停顿了一下,才抬起眼,看向陈现,声音很轻,却清晰:“……好。”
只有一个“好”字。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这简短的应允,对于习惯了独自硬撑的江朝而言,已是一种罕见的让步和依赖。
陈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电梯的方向:“走。”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走廊里偶尔有病人或家属擦肩而过,投来匆匆一瞥。
江朝能感觉到身旁少年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和他默默隔开人群、为她留出一点空间的细微动作。
电梯下行,数字跳跃。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他们沉默的倒影。
江朝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轮廓,和旁边陈现那副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显得有点“不好惹”的侧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依赖,至少她不认为是。
但或许,可以允许自己暂时接受一点来自外界的、切实的温度。就当是……给快没电的自己,找一个临时的充电站。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住院部一楼大厅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陈现率先走出去,江朝跟在他身后半步。
夜色已浓,医院外的街道依旧灯火通明。
陈现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拐进旁边一条不那么起眼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馆子,招牌旧了,但玻璃窗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几桌零散的食客。陈现推开小馆子的门,夜风带着室外更鲜明的凉意涌来。他侧头问:“想吃什么?”
江朝站在霓虹招牌流转的光影边缘,目光掠过冷清的街道和几家已经打烊的店铺。
医院带来的沉重感还在骨缝里残留,病房的寂静和走廊里那些茫然的画面让她心头发闷。
她忽然不想再走进另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地方。
“烧烤吧。”她几乎没怎么犹豫,脱口而出。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轻,却带着一股明确的倾向,“人多,热闹点。”
陈现有些意外地挑眉看了她一眼。这不像她平时会做的选择。
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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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片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的夜市区域。
空气里瞬间充斥了炭火炙烤油脂的焦香、香料的味道,以及鼎沸的人声。各家摊位的塑料棚下坐满了人,划拳声、笑闹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糙而生猛的活力。
陈现领着她走到一家摊位靠里的位置,相对没那么拥挤。
老板娘显然认识他,热情地招呼:“现哥来啦!带朋友?坐坐坐!”
刚点完单,江朝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靠,现哥!”李飞的目光落到边上的江朝身上,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下,但也立刻打了招呼,“妹……江同学也在啊。”
江同学……
江朝有点忍俊不禁,她看向陈现:“你让他们这么叫我?”
陈现撩起眼皮,迎上她带着笑意的目光。他扬了扬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然呢”的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地反问:“不然呢?”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带着点恶劣的玩味,“让他们跟我一样,喊你‘朝朝’?”
“朝朝”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音调没什么特别,却莫名让江朝耳根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