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称呼他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么喊的,后面就没有再改过来过。
若让李飞那群大嗓门也这么跟着喊……
江朝立刻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那还是算了。”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还是“江同学”听着顺耳点,至少不会让她在烧烤摊上尴尬得想钻地缝。
陈现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几不可察地哼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李飞:“吃了没?”
“没呢,正准备呢。现哥,拼桌不?热闹一点?”李飞本来都做好被陈现无情拒绝的准备了。
陈现还没回答,江朝却先轻轻点了点头:“好。”
李飞刚想迈出的脚瞬间顿住,身子也处在一种要转不转的状态,显得极为尴尬。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江朝一眼,又看看陈现。
陈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反对。
李飞这才敢招呼着兄弟们挪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点单加菜,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应该都是之前在台球厅见过,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和江朝打了招呼。
也没有什么目光敢往她身上肆无忌惮地瞟。
他们聊的都是游戏、球赛和一些江朝听不懂的琐事,偶尔扯到陈现,陈现也只是简短应一两句。
江朝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被李飞夸张的形容逗得轻轻弯一下嘴角,感受着这份与她平日生活截然不同的、粗糙却旺盛的生气。
大把的肉串很快被端上来了。
李飞很自然地给桌上每个人都倒了杯啤酒,轮到江朝时,他拿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眼神询问地看向陈现。
陈现直接伸手,把江朝面前那个空杯子拿开,放到自己手边,然后从塑料筐里拿了瓶未开的矿泉水,拧开,放在江朝面前。
“她喝这个。”他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李飞“哦哦”两声,立刻会意,笑嘻嘻地给自己满上:“明白明白!”
江朝没碰那瓶矿泉水。
她看看面前冰凉透明的塑料瓶,又侧过头,看向陈现。
他正伸手从烤盘里拿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侧脸线条在烧烤摊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着,完全是一副“这事没商量”的表情。
“我要喝酒。”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
但在李飞等人刻意压低的谈笑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
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
李飞举到一半的杯子停在了空中,表情有点愕然,随即看向陈现,眼里写满了“这我可管不了”。
陈现拿肉串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朝脸上。
烧烤摊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股骤然凝聚的、无声的压力。
他就这么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好几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隔壁桌传来的划拳声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就在李飞觉得这沉默快要把人憋死,搜肠刮肚想找句话打圆场的时候。
陈现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但离他最近的江朝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肉串,油脂滴在一次性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然后,他拿起了刚才被他拿开的那个空酒杯,又拎起桌上的啤酒瓶。
瓶身倾斜,澄□□凉的液体缓缓注入杯底。
只倒了一点点。
刚刚盖住玻璃杯最底部那个小小的凹面,薄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恐怕舔一口就能见底。
他把酒杯,推回到江朝面前,指关节在粗糙的塑料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两声。
“就这些。”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却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界线——我给你了,但仅此而已,别想更多。
江朝低头,看着杯底那一点点可怜的、还不够润湿喉咙的液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现,因为惊愕,眼睛瞪得圆了些。
“陈现,”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嘲讽,“你哄三岁小屁孩呢?这么一点,”她用指尖极其嫌弃地虚点了点那杯底,“我喝着有什么意思?漱口都不够。”
两人目光在嘈杂的空气中无声对峙。
在李飞在心里绞尽脑汁地猜测他现哥会怎么做时,陈现有了动作。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重新拿起了那个只铺了杯底的酒杯,拎起酒瓶。
这一次,瓶身倾斜的角度更大。
澄黄的液体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滴落,而是顺畅地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泡沫迅速涌起、堆积,直至漫过杯壁的一半,才稳稳停住。
比之前多了许多,但也绝不算满,是一个恰好可以喝上一两口、又不会太多的分量。
他把这杯酒再次推到江朝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汇成细流,滑落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重新看向江朝。
眼神里的迫人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那意思是:行了,给你。就这些,适可而止。
“现哥,你不喝吗?”见陈现将手边刚刚倒满的酒杯拿开,李飞问。
平时这种场合,陈现虽然也不怎么闹,但酒是会喝的,而且酒量不浅。
“不喝了。”陈现靠回塑料椅背上,向边上测了测头:“我一会儿还要送她回去。”
“也对也对,还要送江同学回去。”李飞点点头。
又闹腾了一阵,桌上的烤串消灭了大半,空酒瓶也多了好几个。
李飞他们聊兴正浓,看不出有散场的意思。
陈现看了看时间,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江朝。
夜市明亮的灯光下,她脸色如常,但眼神似乎比刚才飘忽了一些,反应也慢了半拍,只是很轻地用手撑着额角,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那一点点啤酒,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这人的酒量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陈现心里叹一口气。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玩的竹签,碰了碰江朝的手肘,声音不高:“走了。”
江朝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哦。”
陈现起身,从裤袋里摸出钱夹,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吃完的盘子下面,对李飞说:“账结了,你们慢慢吃。”
李飞正说到兴头上,闻言“啊?”了一声,有点不舍:“现哥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
“不了。”陈现言简意赅,已经拉开塑料椅子,示意江朝出来。
江朝跟着站起来。起身的瞬间,夜市晃动的灯光和嘈杂的声音仿佛同时放大了一下,她脚下轻微地晃了晃,一股迟来的、细微的眩晕感袭上头顶。
她立刻稳住身形,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粗糙的塑料椅背。
这细微的动静没逃过陈现的眼睛。他没说什么,只是等她走出来后,很自然地走到了她外侧,隔开了旁边拥挤的人流和端着滚烫烤盘穿梭的伙计。
“走了啊现哥!江同学慢走!”李飞在后面挥着手喊。
陈现背对着他们抬了抬手,算是告别。江朝也回头,朝李飞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一走出烧烤摊那片被灯光和人声烘得发烫的区域,夏夜的凉风立刻迎面扑来。那风比在里面时感觉要凉一些,吹在微微发烫的脸颊和脖颈上,让江朝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但随即,那点被风激起的清醒又被更深的、慵懒的晕眩感覆盖。
她觉得脚步有点软,像踩在稍微有点起伏的棉花上,周围的景物和声音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晃动的滤镜。
她努力维持着正常的步态,跟着陈现穿过依旧热闹的夜市街道。
陈现走在她前面半步,步速不快。
走到夜市边缘,喧闹声终于被甩在身后。街道变得安静,路灯的光晕昏黄而稳定。
清凉的夜风持续吹拂着,江朝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但那种头重脚轻的飘忽感还在。
“晕了?”走在前面的陈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很清晰。
他没回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肯定。
“陈现,我好像有点醉了。”江朝语气带着一种平常根本不会有的娇纵,“你走慢点,等等我。”
“江姓小醉鬼……让你别喝偏要喝。”陈现语气里有着无奈,“你这样我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