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层笼罩在他眉眼间、让他看起来格外不好惹的冷硬倦怠，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软化。

“走吧，送你去学校。” 陈现将耳后那截没点燃的烟取下来，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江朝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掠过他身后那辆沉默却显眼的黑色摩托车，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坐你车去。”

理由不言而喻——太招摇了，从她家附近到学校，这段路承受不起更多注目。

陈现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行，”他爽快地应下，仿佛步行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走去。” 他向前走了半步，又顿住，侧过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腰侧昨天淤青的位置，“你……没关系吗？”

问得直接，却也克制。

江朝：“好多了。”

陈现没再多问，转身迈开了步子。他没刻意等她，也没走得太快，维持着一个让她能轻松跟上的速度。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

江朝看着前方陈现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有种独特的松散感，肩膀微晃，却步步扎实。

浅黄的头发在晨风里偶尔扬起，黑色夹克的背影依然突兀得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走了一会儿，江朝有点受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让你去报刊亭那儿吗？”

陈现脚步没停。目视前方，可嘴角却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那笑容有点懒，有点痞，带着他特有的、看透一切的吊儿郎当。

“有什么好问的，”他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入耳，“我这个样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虚划了一下周身，“也不适合大剌剌地出现在你家楼下。惹出什么闲话，我是无所谓，”他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通透，“但对你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江朝心头微微一震。

没等她消化完这番话，陈现又补了一句，这次语气更随意，甚至带了点戏谑：“还有，江朝，别在我这儿装乖了。你什么样儿，我还会不知道？”

他步伐稍微放慢，与她真正并肩，侧头垂眼看她，晨光落进他眼里，照出几分了然和近乎促狭的光。“你昨天夺瓶子泼人的狠劲儿，还有那录像的心思，可跟‘乖’字不沾边。”他扯了扯嘴角，“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别扭扭捏捏的，看着怪。”

江朝：“……”

“哦。”

走到离学校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拐角，陈现率先停住了脚步。

这里已经能清晰看到校门口聚集的学生和值周老师的身影，喧闹声隐约传来。

“就送你到这了。”他侧过身，面对着江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嘈杂。

江朝跟着停下，抬眼看他。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黄色的发梢照得有些透明，也让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淡去了些，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他接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下一顿饭吃什么：“我放学还是在这儿等你。”

这句话不是询问，甚至不是商量，而是平静的告知。

江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突如其来的慌。

她下意识地反问：“你干嘛等我放学？”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些蠢。

果然，陈现听完，眉梢轻轻一挑，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或戏谑的眼睛，此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或带着痞气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甚至可以说得上坦诚的笑意，从嘴角漾开，软化了他略显冷硬的五官轮廓。

“昨天不是说了，”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直白，字字清晰，撞进她耳膜，“我喜欢你。”

周围是学生们的笑闹声、自行车铃铛声、早餐摊贩的吆喝声，但他的这句话，却像在喧哗中劈开了一小片绝对安静的真空地带。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接着用那种讨论既定事实般的口气，补完了后半句，每个字都敲在江朝的心跳上。

“现在这架势，大概就是……” 他尾音拖长了一点，似乎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最后选择了最直白、也最符合他风格的那个，“追人吧。”

追人。

两个字，被他用如此平淡、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效果却堪比惊雷。

江朝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了。脑海里一片混乱的嗡鸣。

她看见陈现说完后，并没有进一步逼近或等待她回应。他甚至往后退了极小的一步，重新拉开了刚才因为说话而不知不觉缩短的距离，像是给她留出了消化和喘息的空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耐心，以及一种“我说完了，你知道就行了”的坦然。

阳光刺眼，校门口的喧哗似乎陡然放大了无数倍。江朝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又松。

江朝：“可我不喜欢你。”

这是事实，她可不会莫名奇妙喜欢上一个混混，尽管这个人昨天刚帮了自己。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现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大的变化。那点淡笑还残留在嘴角，只是眼神深了些，像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后泛起的、转瞬即逝的细微涟漪。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紧绷的下颌线，移到她倔强抿着的唇。

半晌，他才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回答，甚至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那副懒洋洋的劲儿又回来了几分。“知道了。”他语气平常得就像她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江朝的预料。

她预想中的恼怒、纠缠，或者至少是挫败，一样都没出现。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那句拒绝，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她因为这诡异的平静而更加无所适从时，陈现又开口了。

他往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近乎笃定的缓速：“可你也没说，‘不准追’。”

江朝瞳孔微缩。

他看着她瞬间愣住的表情，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变得清晰了些，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带着点恶劣的玩味。

“江朝，”他叫她的名字，目光锁住她，“讨厌和不喜欢，是两回事。你不讨厌我，对吧？” 他问，却没给她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地下了结论，“那就行了。”

他把她看穿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界定的那点模糊地带，被他轻而易举地挑明，然后蛮横地划入了他的“可行范围”。

“混蛋……”她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真是套强盗逻辑。

上课铃在远处尖锐地响起。江朝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动脚步，朝着校门跑去。

陈现站在原地，看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之中，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脸上那点淡笑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因为缺觉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低地、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跑得倒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