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一分，天光尚未大亮，老旧小区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静谧里。

江朝按掉枕边嘶哑的闹钟，忍着周身尤其是腰侧醒来后更加清晰的钝痛，慢慢坐起身。

客厅里很安静，奶奶的卧室门紧闭，应该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到狭小的饭厅，正准备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能当早餐时，搁在旧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微光在昏暗中很显眼。江朝拿起来，锁屏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发送时间：6:01。

发信人：【陈现】

内容简短到只有四个字和一个问号：【起床了没？】

江朝愣了一下，睡意残留的脑子运转有些迟缓。

她解锁屏幕，指尖在微凉的玻璃上停驻片刻，才回过去两个字：【起了。】

几乎在她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顶部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新消息弹出：

【陈现：我在楼下，带了早饭。】

江朝彻底怔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老式钢窗玻璃蒙着灰尘和水汽，看出去影影绰绰。她快步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朦胧的晨雾里，那辆熟悉的黑色摩托车静静停在楼前的空地上。

陈现就跨坐在车上，长腿支地，手里似乎拎着个塑料袋。

他没看手机，也没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正投向她的窗口方向。

起得太早，他身上还带着浓重的、属于清晨的寒意和未散尽的倦意，可出现在这里的行为本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扎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陈现：下来，还是我送上去？】

江朝握着手机，指尖能感受到机身内部元器件运作时细微的温热。

腰侧的伤在醒来后的每个动作里都提醒着它的存在，胃里也确实空空如也。

奶奶还没醒，她自己弄早饭确实麻烦。

理由很多，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和讶异仍在。

他们昨天才算……勉强有了点交集，交换了联系方式，话都没说几句。

她抿了抿唇，低头打字：【等我一下。】

发送。然后她转身，快速回到卧室，套上一件厚实些的旧外套，盖住了里面的睡衣，又对着模糊的镜子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

推开家门，清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来。楼道里寂静无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响。

陈现闻声抬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有点没睡醒似的懒散模样，只是眼底有些血丝。

“早。”他先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同时把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来。

透明的袋子里能看到打包好的豆浆和几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包子，朴素简单。

江朝接过，塑料袋提手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早。”她低声回应，目光扫过他有些疲惫的脸，“你怎么……这么早？”

“醒了就过来了。”陈现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江朝正准备转身离开，陈现却又从摩托车另一侧的储物袋里，拎出一个叠得方正、装着东西的干净纸袋，很自然地递了过来。

“你的校服。”

江朝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袋口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正是她昨天那件沾了暗红色丙烯颜料的校服外套，但此刻，原本刺目的污渍处，只剩下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洗痕迹，衣服被仔细折叠着，散发着淡淡的、清爽的皂角的洁净气味。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陈现：“你……你把校服洗干净了？” 声音里满是惊讶。

丙烯颜料的顽固她是亲身领教过的，上次那点荧光笔痕迹就让她搓洗到手指发红，而这次是更糟糕的丙烯，她本已做好这件校服彻底报废、甚至要想办法去弄一件二手替换的心理准备。

“嗯，”陈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

江朝低头看看手中干净得超乎想象的校服，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一身冷峭、怎么看都和“细致家务”扯不上边的少年。

她完全无法想象，陈现这样的人，是怎么“顺手”对付那块难缠污渍的。

是皱着眉用刷子用力刷洗？还是找了什么特别的清洗剂？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侧头，试图从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脑补出他可能“冷着脸跟一块污渍较劲”的模样……

画面太违和，让她一时有些失语。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于震惊，陈现的唇角忍不住翘了翘：“一会儿去学校？我和你一起。”

语气挺随意，但是带着不容置缺的意思。

江朝那句“不用了”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她点点了头：“那你去小区门口的那个报刊亭后面等我。我换好衣服就下来，去那边找你。”

“行。”陈现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疑问或异议。

他干脆利落地发动车子，黑色摩托车低吼一声，灵活地调转方向，径直驶向了小区大门方向，很快消失在楼宇遮挡的视野之外。

这个时间点，对于习惯早起的老年人来说已经不算早了，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慢悠悠地从楼里出来，或提着菜篮，或拿着晨练的器具。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下意识觉得陈现不能被这些老人看见。

奶奶的病已经让这个家承受了足够多的侧目与私语，她不能再给自己，尤其是给需要安静环境的奶奶，招来任何额外的、可能发酵的谈资。

尽管这些是奶奶认识已久的熟人。

.

准备好东西，江朝急匆匆来到和陈现约定的地方。

转过街角，废弃报刊亭斑驳的蓝色铁皮映入眼帘。江朝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越过报刊亭生锈的边缘，落在后面那棵老槐树下。

陈现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曲起，脚蹬在树干根部，另一条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种懒洋洋的、却又蓄势待发的侵略感。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焦点涣散，没什么表情。但那张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嘴角自然下垂的弧度带着点不耐，眼下淡淡的青黑在偏白肤色上格外明显。

一种明晃晃的“别来惹我”的气息环绕在他身边。

哪怕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周遭的空气也仿佛比别处更冷冽几分，连偶尔飘落的叶都识趣地绕开了他脚边。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头转了过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江朝心里轻轻一悸，她看见过这样的他，那次在面馆。

他的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