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出里间,重新暴露在台球厅的灯光和混杂的视线下。
江朝下意识地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现哥,这都饭点了,带着这妹妹一起吃烧烤啥的?”有人热情地招呼。
陈现脚步没停,抬手随意挥了下。“不了。”
他声音不高,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朝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灯光下,她睫毛的阴影显得很长,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我先送她回去了,你们也不用留我饭了。”
吕雅擦杯子的手停了停,目光敏锐地在江朝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陈现,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多话,只朝旁边小桌扬了扬下巴:“钥匙在哪儿。路上当心。”
江朝觉得自己应该说了谢谢,毕竟是他们帮忙处理了伤口,但她又不知道怎么向他们开口。
陈现取了钥匙,转身之时,就看见女孩嘴唇轻启,说了句:“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吕雅笑了一下:“没事,你是陈现带回来的朋友,我们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她看向陈现,语气不似刚刚对江朝般温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混不吝的。”
后面一众人也受宠若惊。
“妹妹慢走。”
“妹子下次再来玩呀。”
陈现温热的手掌再次落在她发顶,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轻轻将她的脑袋转了回去,面向门口那片。
“虚礼就省了。”陈现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近,语调依旧懒散,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攒着力气,回去还有硬仗要打。”
玻璃门开合,将室内的喧嚣与好奇隔绝。夜晚清凉的空气包裹上来,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次第亮起。
陈现走向那辆黑色的摩托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他跨坐上去,发动机低沉地嗡鸣起来。
他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望着某盏灯火出神的江朝。
昏黄的路灯光晕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少女侧影在夜色里显得异常安静,也异常沉重。
“江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引擎怠速声中显得清晰。
她回过神,看向他。
“上车。”陈现说。
江朝默默地走过来,小心地坐上去,避开了腰侧的伤。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布料。
陈现感受到她的动作,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还挺乖。”
.
摩托车引擎的低吼在临近老旧小区时渐渐偃息,转为怠速的轻颤。陈现拐进灯光稀疏的入口,在江朝的指导下停在了其中一栋楼下。
暮色渐浓,楼道口的光线昏黄黯淡,映着剥落的墙皮和锈蚀的信箱。
江朝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动作有些迟滞地下了车。
她抬头望了一眼四楼某个漆黑的窗口——奶奶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正陷在某个记忆的迷宫里,忘记开灯。
“就这儿。”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楼道口显得很轻。
陈现熄了火,拔下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顺着她的目光也朝那扇漆黑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才长腿一跨,站到她身侧。夜晚的凉意更浓了,空气中漂浮着老小区特有的、潮湿的陈旧气息。
“灯黑着。”他陈述道,语气听不出什么。
“嗯,可能睡了。”江朝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有时候……也会忘记开。” 后面半句,她说得很轻,几乎被一阵穿堂风吹散。
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不确定性,像一片始终悬在头顶的阴云,你不知道下一刻落下的是细雨还是冰雹。
陈现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她走前面。“我看着你上去。”
江朝点了点头,转身朝楼道里走去。声控灯随着脚步声迟钝地亮起,光线勉强照亮布满灰尘和旧广告的楼梯。
她的脚步不算稳,扶着粗糙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陈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融入了她自己的步调里。沉默在狭窄的楼梯间蔓延,只有老旧楼板偶尔发出的细微呻吟。
走到三楼拐角时,江朝忽然停住了。
老小区的隔音不好,但是她们这栋楼里的人能搬的都搬空了,熟悉的人都在旁边的楼里。
她侧耳倾听,楼上隐约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塑料袋摩擦,又像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变了。
陈现也听到了。他上前半步,几乎与她并肩,目光投向通往四楼的最后半段楼梯。
“平时……这个点,奶奶一般做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早该休息了。”江朝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扣住了冰凉的楼梯扶手,“除非……”
除非记忆的指针又跳错了格,把她带回了另一个时间——也许是准备做晚饭的午后,也许是收拾行装的清晨。
她没有说下去,但加快的脚步泄露了焦急。
陈现眉头微蹙,不再多问,只是紧跟在她身后,戒备的目光扫过安静的楼梯和紧闭的邻家门扉。
四楼到了。那点窸窣声更清晰了,确实是从江朝家那扇漆色斑驳的铁门后传来的。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但隐约能听到里面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含混的自言自语。
江朝站在自家门前,从书包侧袋里摸钥匙,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带出细微的颤抖。金属钥匙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后的声音停了。
江朝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奶奶?”她推开门,对着漆黑一片的室内,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