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只有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药味、尘味,以及一丝……食物存放过久的微妙气息。
就在江朝摸索着要去按墙上的开关时,客厅深处,一个佝偻的黑影缓缓转过身来。
窗外远处路牌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老人模糊的轮廓。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脚边散落着几件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谁呀?”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浓浓的困惑,“是不是……送煤气的?我们没叫煤气呀……”
江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按下开关。
“啪。”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狭小的客厅,照亮了满地狼藉。
翻倒的椅子,散落的旧报纸,从厨房拿出来却不知为何放在客厅中央的半颗白菜。
而奶奶就站在这一片混乱中央,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磨破了角的旧布包,眼神浑浊而茫然地看向门口。
先是落在江朝身上,停留几秒,又缓慢地移向她身后的陈现。
她的目光在陈现身上定格的时间更长些,眉头困惑地拧起,嘴唇嗫嚅着,似乎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寻找对应。
“奶奶,”江朝的声音有点发颤,她强迫自己迈进去,避开地上的杂物,“是我,朝朝。我回来了。”
“朝朝?”奶奶重复着,目光追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费力辨认。
几秒后,她的视线又固执地转向门口伫立的陈现,嘴唇嚅动着,忽然用一种带着点警惕、又有点孩子气告状般的语气,对江朝低声说:“……这人谁?站门口,贼头贼脑的。”
江朝呼吸一滞,尴尬和酸楚猛地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陈现。
陈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同情或怜悯那种会让江朝更难受的东西。
他只是很平静地迎上奶奶审视的目光,甚至,在奶奶那句“贼头贼脑”出口时,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奶奶,我不是贼。”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身高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视线与奶奶齐平。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甚至算得上温和的语调:“我是朝朝的朋友,来看看你。”
奶奶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看看陈现,警惕的神色褪去一些:“哦,哦,朝朝的同学啊。”
江朝牵着奶奶坐到沙发上,看她情绪似乎平稳了下来,便掏出手机问红姨奶奶今晚的药吃了没有。
很快,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红姨:吃了吃了,我看着吃的,水也喝够了。五点半吃的,吃完我还陪她说了会儿话,看她有点困,扶她躺下才走的。朝朝,你奶奶今天状态还挺平稳的。】
江朝看向老人的方向,心里揪成一团。
吃了药的,但是没有抑制住病情。
说明奶奶的病情又加重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江朝吸了吸鼻子,转头就看到陈现在收拾地上乱成一团的杂物,慌忙起身。
江朝脑子空白了一瞬,慌忙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腰侧的伤,刺痛让她眉头猛地一皱,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哎,慢点。”陈现听见动静抬头,看到她脸上瞬闪而过的痛苦表情,眉头也跟着蹙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却没起身过来扶,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语气平常地说:“地上那些大的、绊脚的东西,我帮你归置了一下。其他的……等你方便了自己弄。”
他指了指墙角——之前翻倒的小茶几已经被扶正,滚到远处的拖鞋也成双摆好了,几件体积较大的杂物堆在了不碍事的角落。
他做的有限,刚好够清理出一条安全行走的通道,也恰好是江朝此刻弯腰困难最需要帮助的部分,却丝毫没有越界去触碰那些更私人、更细碎的物品。
“快点让奶奶去睡觉吧,这样子耗着精力也不行。”
江朝回头看看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的奶奶,点点头。
等卧室里只剩下老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隐约的车流声后。
江朝又在床边静静坐了几分钟,才轻手轻脚地起身,退出房间,掩上门。
客厅里,陈现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她转头,看见他正站在通往厨房的小过道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什么。听到她出来的声音,他回过头。
“灶台边上的电插座,线皮老化了,有点焦痕。”他言简意赅地说,眉头微蹙,“平时用的时候注意点,最好换一个。”
江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个老旧的排插附近,墙壁有淡淡熏黑的痕迹。
她心里一惊,自己竟从未留意过这个隐患。
奶奶状态好的时候会想自己热东西吃,万一……
“我……我明天就买新的换上。”她连忙说,一阵后怕。
陈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之前随手搭在那里的外套。“我走了。”
江朝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老旧的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冷白的光。
“谢谢你。”她站在门内,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没入光线,再次道谢。
陈现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侧身对着门内的姿势,只是稍微偏了下头,傍晚楼道里尚未完全暗沉的光线,将他利落的侧脸线条镀上一层模糊的边。
“对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门口显得格外清晰,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今天这出,好歹也算……英雄救美了吧?”
江朝正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英雄救美?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永远懒洋洋的调子,怎么听都充满了不正经的戏谑感。
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这句堪称“厚脸皮”的自我标榜,就听见他继续说了下去。
陈现这时才完全转过身,后背松松地倚着门框,目光落在她脸上。楼道的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地看着她。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语气,问出了下半句:
“那,这位‘美’,肯不肯给‘英雄’留个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