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晨问我,功课做完了吗。我说,我先找到清净地方写功课,之后方才过来听戏。
观晨放下心,他叮嘱我说,你要当心,不要让时常请人听戏的母亲撞见,省得她逮住我好生训斥一番。
观晨说完,也懒得管我将他的话听进去几分,便转身与他那一帮同僚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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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晨这个乌鸦嘴,事情还真就让他给说中了。那天他走后没多久,我撞上请人来听戏的母亲。
既然迎面撞见,跑是绝对来不及的。我干脆将计就计,乖乖过去给母亲见礼。
这出折子戏,我坐在母亲身边听完。
母亲身为国公府主母,平日要联络交往京中各家话事女眷,母亲今天是要与同来听戏的煜王新侧妃拉好关系。
我不好打扰,在母亲身旁安静坐着。
话说这位煜王新晋侧妃姓周,正是江姚周家送来京城意图与皇室联姻的女儿。
待一出戏唱完散场,周侧妃不多时告辞离去。
母亲带我坐上她的马车,询问我今日是怎么回事。
近几日来,我依旧按照平日里的时间回家。家里人以为我与平时一样,下学以后会同令颜去太后娘娘那里小坐片刻。
对于我常随令颜去太后宫中一事,家里人不曾反对。
今日我对母亲实话实说:“女儿是怕自己从太后娘娘那里喝茶出来,会有静春宫的人叫住我与令颜。”
我心里打鼓,做好会被母亲盘问的准备。
出乎我意料的是,母亲不再追问我此事,她转而提起我今年生辰及笄之事。
我事先得到观晨提醒,对这事有所准备。我说,我对于此事无甚想法,一切全凭父亲与母亲定夺。
母亲知道我平日对于各种繁文缛节总是糊里糊涂的,她说:“那好,这几日你下学以后不要再来听戏了,记得回家到我这里来温习礼仪。以往教过你的那些东西,估计你也忘得差不多了。”
听母亲这样说,我不禁脊背发凉。
母亲曾以官家女眷之身进入后宫担任礼仪女官多年,对于各种礼仪典章熟悉非常。
不过母亲教导我的时候极为严格,幼时她让我学习背诵礼仪条文的日子简直是噩梦,我那时没少挨过碧盈姑姑的戒尺。
我逃得过初一逃不了十五,横竖是要及笄的,总要向母亲学习礼仪。
我只好应下,便对母亲说,我明日下学以后会过去您那里。
其实礼仪教导一事尚在其次,我更为关心的是另一桩事。第一次听观晨提到时,我便难掩慌张情绪。
我小心翼翼道:“那个,母亲……”
“嗯,宁宁,你说罢。”母亲应声。
我斟酌词句开口:“我,我听别人说的,说是女孩子及笄以后,家里就会考虑给她议亲了……”
母亲听后蹙眉,她立即询问我:“宁宁,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连忙矢口否认。
母亲将信将疑模样,她半眯起眼睛追问我:“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如果母亲不信,女儿大可在此发誓。”我连连摆手。
见我如此说来,母亲终于笑了一下。
母亲说:“这个心上人,你最好是没有的。你不必发誓,我相信你说得话。”
母亲顿了顿,对我说道:“宁宁,你要知道,男女之情这东西,最是当不得真的。”
我对母亲的话深以为然。
方才对母亲说我不曾有心上人时,其实有张写下诗句的洒金笺纸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强行把有关那张诗笺的念头按下去,在心里对自己说。唐映你清醒些,你们只是青梅竹马,庆晖从未对你承诺过什么,你记得莫要自作多情。
我到底担忧议亲的事情,见母亲心情不错,就大着胆子多问上几句。
母亲说:“家里的确有在考虑给你议亲,不过涉及你的终身大事,总归要慎重些为好。你应该知晓,现如今在京中,与唐家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多。再除去年龄不符之人与世家纨绔子弟,你可以选择的成婚对象寥寥无几。”
我低声嘟囔一句:“婚姻之事,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说得不错,但是除去父母考量,你也要自行考虑,你能从联姻当中得到什么益处,特别是要保全后半生荣华富贵。”母亲补充。
我一时嘴快,忽然就问母亲:“那您同父亲是哪种情形?是父母之命,还是日后于己有利?”
我与母亲平日里不算亲近,这话我方一问出来,便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胆敢窥探母亲的想法,我觉得我是活腻味了。
谁知母亲真就回答我说:“宁宁,我是二者兼有之。我嫁给唐明乔,既是你外祖父与姑奶奶意图联结两家之好,也是我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
她说:“宁宁,如今你也看到了,你父亲深受陛下信任多年,于官场平步青云。而我这个外命妇的位子,也一直坐得稳稳当当。”
听过母亲回答,我对她讷讷道:“我没有想过,您真的会回答我。”
母亲姿态慵懒地靠在垫子里,她用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我欣慰笑了。
“宁宁,你已年满十五,眼下将要及笄,再过两年将会嫁为人妇,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家主母。有些事情若是再同你藏着掖着讲下去,我只怕将你养成个傻子,日后在夫家,容易让随便什么人欺负到你头上。”
我眨眨眼睛发问:“母亲,我可以不嫁人吗?”
我觉得我问了个傻问题,可是母亲没有嘲笑我,她只是平静地反问我:“宁宁,唐家锦衣玉食地养你十五年,唐氏一族各房里就算再跋扈的主儿见了你亦会敬重三分,你不妨想想,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母亲说完,我陷入沉默,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明确。
我沉默不语,倒是母亲自问自答道:“宁宁,因为你的父亲是唐家同辈子弟中最为出众者,他一生战功赫赫,如今更是位及国公。唐家族中那些长老将你视作最好的联姻人选,用来与其它世家交好,延续世家之间的共同利益。”
“……”我低头不语。
母亲放柔声音对我说:“宁宁,有些事情不是母亲不帮你,确然是我爱莫能助。世道给女子安排的命运不过如此,我尚且如此度过半生。所以我能够为你做得事情,不过是在这命数之中,选择于你最有利的一条出路。”
我叹了口气,心想,为何公卿家女子皆是如此,我便要同样如此?
但是这话不好再问,母亲说得明白,家中锦衣玉食养我十多年,是需要我去进行政治联姻作为回报的。
马车停在家门口,今日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母亲开口作结:“宁宁,我庆幸的是,你今日总算问了我这些话。如此看来,你也不算活得太傻,知道尽早为自己日后找条出路。”
“至于你哥哥,他虽说领了份好差事,整日却只知与同僚们四处胡闹。他身为家中嫡长子,都不懂得居安思危这个道理,顾着享受唐家为他带来的方便好处,迟早是要吃苦头的。你我且不必拦他,自让他胡闹便是。待他将来跌了跟头,自会多加小心,明白今后要少胡闹些。”
母亲讲完,吩咐碧盈姑姑说下车。
婆子上来掀开车帘,母亲搭住碧盈姑姑递来的手,她微提裙摆,起身走下马车。
身体行动间,母亲头上步摇与耳中坠子不过微微晃动。
我见到母亲如此优雅仪态,心中自愧不如,坐在马车上望着母亲离去背影发呆。
直到莲知过来唤我,我方才回过神来,起身下车回房。
今天与母亲的谈话颇有成效,因为我知道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我今年确定是要及笄。
第二件事,我该为自己的将来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