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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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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争执

老天爷总是爱同我开玩笑。

每每我想放松懈怠片刻,试图忘记我在父亲书房里不当心看到的东西,家中便会生出新的事端,将我从旁观者位置带回到现实中去。

这天下学回家,我进门瞧见家中仆役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

观晨照旧当值不在家,我心里奇怪,就抓住一个路过的管事婆子问她发生何事。

婆子不敢隐瞒,支支吾吾地说,老爷刚从外面回来,进门便问夫人在何处,还对下人发了好大的火。

我心中只道大事不好,转身向母亲住处跑去。

母亲的贴身侍女碧盈正焦急地在院子门口转来转去,见到我来,碧盈上前拦住我:“小姐,您不能进去。”

我急切道:“父亲和母亲相安无事许久,今日究竟发生何事?”

碧盈面露难色,明显是在犹豫着该不该对我说。我心急如焚,走上前去。

顾不上往日碧盈曾奉母亲命令用戒尺惩戒过我多次,我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哀求她道:“碧盈姑姑,你需要告诉我今日之事来龙去脉,我方知如何劝解父亲与母亲。”

碧盈跺跺脚,可算是告诉我了。

今天是十五,依照后宫惯例,高品阶的外命妇们可以在每月初一和十五递牌子申请入宫,探望宫中当值的家人。母亲身为国公夫人乃是一品外命妇,自然有资格递牌子入宫。

早年母亲担任宫中女官时曾有一位好友,如今已是尚服局领头尚宫。那位尚宫姑姑父母双亡又无亲无故,母亲念及当年情分,如今常去宫中探望当年姐妹。

尚宫姑姑性子和蔼可亲,我时常随令颜出入后宫,也替母亲多次探望过姑姑。

我还曾避开众人,几次私下给尚宫姑姑带过些宫外的新奇玩意儿。

按照宫里规矩,后宫中人不得私收宫外物品。令颜分明知晓此事,却次次有心替我遮掩。

我带得东西是哄尚宫姑姑开心解闷的,又不像一些后宫妃嫔收了宫外东西是为害人,所以令颜不曾理会。

今日之事恰巧出在母亲入宫一事上,话说母亲从尚宫姑姑处所离开,并没有离宫回家,而是转去静春宫拜访景贵妃娘娘。

母亲与景贵妃见面具体是为了什么,碧盈姑姑便不肯细讲了,只这些事情足够我听得火冒三丈。

景贵妃,景贵妃,怎么又是她?

这女人好似阴魂不散一般,虽说久居深宫不出,却是横亘在我家中多年不散的一个影子。

我仍旧记得上次去静春宫时候,景贵妃在陛下面前说出一些有关于我的奇怪言辞。

对于那些说辞,景贵妃不曾给我开口解释机会,那些话让我至今觉得不舒服。

我咬咬牙说:“莲知,我们进去。”

“是,小姐。”莲知应声。

碧盈叮嘱我:“小姐且当心着些,若是觉得不对劲,您立即转身出来便是,奴婢会守在外面接应您。”

“我知道了,多谢碧盈姑姑。”我礼貌应下。

我鼓起勇气上前敲门,父亲与母亲正是争吵激烈时候,无暇顾及来人。

我自顾自地推开房门,母亲屋子门口放有一扇高大花鸟绣屏,我和莲知两个人让绣屏遮挡得严严实实。

我透过屏风缝隙,抬眼望向屋中。

父亲身上朝服尚未来得及换下,显然是方才面圣回来。

他站在母亲身前,距离母亲三步开外,素来儒雅的面容上此时充满怒意,只听他厉声质问母亲:“胡思棠,你今日忽然去了景贵妃那里,究竟安得是什么心?

母亲坐在椅子上,她身上沉重凤冠霞帔命妇礼服同样来不及换下,也是方才回家不久的样子。

听罢父亲所言,母亲脸上露出讥诮笑容,她不疾不徐道:“唐明乔,我去静春宫是探望昔日同在长寿宫做女官的好姐妹江晚韵,这不知是如何戳中了你的肺管子?”

父亲冷笑一声:“呵,胡思棠,你果真是本性难改。犹想当年宁宁刚出生时,你趁着我的母亲心软前去佛堂探望你,便跪在她的面前苦苦哀求。你说,你已在佛祖面前日夜清修忏悔罪过,日后定会痛改前非。你还对母亲说,希望我能怜惜尚且年幼的宁宁,她需要娘亲陪伴,你言下之意是利用母亲助你离开佛堂。”

父亲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看在母亲出面劝解的份上,竟一度相信你是真心悔过,从此专注养育宁宁,不再筹谋暗害晚韵。可是胡思棠,你如今又是为何故技重施,想要再次兴风作浪?”

父亲也不藏着掖着叫景贵妃了,改为直呼那女人名讳。

“我?我不过一个做母亲的,平日里忧心观晨与宁宁未来,生怕你因着一个江晚韵便昏了头脑,做出牺牲一双儿女、保下那女人和她儿子的事情。”母亲说。

母亲的眼睛没有看向父亲,她在仔细欣赏指甲上艳红丹蔻,像是对今日情形早有准备。

父亲立刻反驳母亲:“你如此说来,我倒是一头雾水。你且说说看,你为何是位忧心儿女的母亲了?”

“单说宁宁,她平日里最是被你苛待。罚跪、戒尺、板子,这些宫里常见的惩戒手段,你哪样没有对宁宁用过?”父亲沉声道。

面对父亲的怒火,母亲露出艳丽的笑容,她神情高傲地回答:“我的女儿,如何管教由我说了算。她年幼无知,贪玩误事,我自是要罚她的。”

父亲深深呼吸,强行按捺下怒火:“好,小孩子犯错,你罚便罚了,或是训斥警告,或是抄写经书,哪样不比你那些下作宫中手段要来得坦荡?”

母亲忽地失笑出声:“呵,下作的宫中手段?也罢,我不过一介宫中教养出的毒妇,平日里是坏事做尽的。”

母亲说完,似乎是觉得与父亲吵嘴累了,只见她拔掉发冠上的固定钗环,摘下沉重发冠放在小几上,懒洋洋地倚坐在靠枕上。

父亲见母亲油盐不进的倦怠模样,不由得露出无语至极的表情。他开始在屋中地毯上不停踱步,英俊面容上满是恼怒神色。

不知怎么回事,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我从母亲笑声里听出凄凉自嘲之意。那笑声就像是冬日散发着森然凉意的井水,听起来让人不自觉地打寒颤。

半晌,我听到父亲说:“胡思棠,你又是摆出这副世人亏待你的模样,分明是你今日不顾礼节,大闹静春宫一通!”

母亲听后,她勾画精致的柳叶眉挑起:“闹?我这是闹了什么事,面对贵妃娘娘我又哪里敢胆大闹事?我不过是按照规矩,递牌子入宫觐见罢了。”

父亲想要说什么,母亲抢在他前面说:“见了她江晚韵,我作为命妇要跪下来规矩行礼,耐心听完她刻薄言辞。到头来你唐明乔倒要说,我是去闹事的。哈,我说自诩公正的定安公大人,你这是在讲哪门子的古怪道理?”

“你,你……”父亲用手指着母亲,一时语塞。

父亲还想对母亲说些什么,可我却听不下去了,一时间不慎弄出响动,引起父亲发问,是谁在那里。

我示意莲知留在门口,自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父母面前一言不发地跪下。

母亲见是我,对我严厉道:“宁宁,你怎会躲在门口偷听?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还楞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回房温书去?”

父亲见是我,态度倒是温和许多:“宁宁,此事与你无关,你回房去罢。”

我低着头,跪在地上说:“父亲、母亲,女儿不喜欢景贵妃娘娘。虽然父亲叮嘱过我,有空要多去静春宫探望娘娘,女儿却是不想去的。想来女儿如此做法,会让父亲您失望。”

说完这些话,我没有抬头看母亲和父亲是什么表情,道声告退,便起身行礼,离开母亲屋子。

出门以后,我把母亲院子里的仆人远远散开,其中包括母亲的贴身侍女碧盈姑姑。

我想,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家里该是会掀起新一轮的风波。

因此当令颜问我说,要不要与她一同随太后出城祈福时,我想都没想,立刻同意了。

那个家里最近不会有安生日子,躲出去小住几天也好。

太后娘娘要赶在春日围猎之前,出城到宝山寺给去世的荣城长公主祈福,令颜定是要跟随太后去的。

除去陪同太后出城祈福,另外一件事就是,我又开始躲着庆晖了。

我这次躲得比上次有技巧一些,不再是见到他转头就跑,而是对他说,家中有事需要我回去。

如此,庆晖便不好强行留住我。

观晨自打领了差事三天两头不着家,所以庆晖没法子从兄长口中核实,我家里是否真的有事要忙。

实则我是与令颜分开以后,同莲知在城中闲逛,我们去听戏或是喝茶。

我不用担心闲逛时候会碰到令颜,她身为郡主需得遵循麻烦的礼制宫规。她若是想要出门游玩,会提前打发下人安排,断然不会如我这般,一时兴起便可在京中四处行走。

我去城中听戏时候,倒是让下值后的观晨撞见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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