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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生死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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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山,野狼谷营地。

鬼哭峡的血腥与惨烈,如同瘟疫,在“鹰眼”等人带着李珩和乃蛮部头领残部逃回后的几个时辰内,迅速笼罩了整个营地。那支离破碎的队伍、奄奄一息的伤员、以及每个人脸上那尚未褪去的惊悸与悲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伏击的残酷。

李珩被安置在了营地最好的帐篷里,老萨满几乎将压箱底的救命药都用上了。他胸前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受创极重,心脉处更有一股诡异的、似乎来自玉佩的霸道力量残留,与护住他心脉的那缕微弱生机形成脆弱的平衡,却也像一把悬在心脏上的钝刀,随时可能切断最后的心跳。他昏迷不醒,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需将手指凑到鼻端才能勉强察觉。

苏伦是跟随接应小队第一批返回的(他行至半路,接到鹰隼传讯,立刻折返)。他仔细检查了李珩的伤势,尤其是心脉处那两股纠缠的力量,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外伤内创虽重,以老萨满的医术和我们的药材,尚可勉强维持。麻烦的是这心脉……” 苏伦指着李珩心口位置,那里皮肤下隐隐有一道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细线,和一道更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乳白色光晕在缓缓流转、对抗,“这暗金色力量,充满了玉石俱焚后的暴戾与破坏性,应是被玉佩最后激发、保护他时所承受的反噬之力。而这乳白色光晕……是玉佩本身最本源、最温和的守护之力,被李珩先生的血脉或某种意志激发,勉强护住了心脉。两者同源,却一攻一守,在他体内形成死结。若不能化解这暗金之力,或者增强乳白光晕,一旦平衡被打破,李珩先生顷刻间就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帐篷里的人都明白。乌兰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阿木尔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鲜血。云岫更是跪在李珩床边,握着舅舅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玉佩……真的找不到了吗?” 阿木尔嘶声问“鹰眼”。

“鹰眼”脸色惨然,重重摇头,将鬼哭峡最后的情形,尤其是玉佩被“草上飞”掷入绝壁深缝、被岩蜥和“影卫”放弃搜寻的细节,又说了一遍。“那道岩缝,深不见底,内里必定错综复杂,除非有能飞天遁地之能,或者将整座山凿开,否则……绝无可能取出。”

希望,随着玉佩坠入深渊,似乎也一同沉没了。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第二天傍晚,随着一支王庭信使的抵达,狠狠砸了下来。

信使只有三人,高举着代表王庭的金狼旗,态度倨傲,径直来到营地前,宣读了完颜枭新的“口谕”。内容与完颜枭的旨意一致,但语气更加赤裸裸的威胁。

“…“……陛下仁德,念尔等久居山野,或为奸人裹挟,特再予宽宥。若尔等于那达慕大会前,缚送南人李珩及所携‘古玉’至王庭,陛下可酌情减免贺兰部之罪,首领阿木尔、乌兰可免死,部众或可得以存活。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一至,玉石俱焚,鸡犬不留!何去何从,尔等自决!限时五日!

信使宣读完毕,将一份措辞更加正式、盖有王庭大印的羊皮诏书掷于地上,冷笑一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留下营地前死一般的寂静,和所有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恐、愤怒与绝望。

五日!交出舅舅和玉佩,可换部族一线生机!不交,五日后,大军压境,灭族!

这哪里是请柬,这是最后通牒,是催命符!将贺兰部,将所有人,逼到了绝境中的绝境,必须立刻、马上做出一个无论如何选择都意味着痛苦和牺牲的抉择。

营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哭泣声、争吵声、哀求声、怒骂声,在暮色中交织。有人跪在阿木尔和乌兰面前,痛哭流涕,请求为了全族老小,交出李珩,毕竟他只是一个外来的南人,而且眼看也活不成了。也有人红着眼睛怒吼,说王庭言而无信,交出人也未必能活,不如拼死一战,杀一个够本。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的沉默,眼神空洞,仿佛已经看到了五日后那血流成河的景象。

阿木尔和乌兰站在人群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作为首领,他们必须做出决定,但这个决定,重如千钧,无论选哪边,都意味着他们将背负无尽的罪孽和痛苦。

就在这时,李和舒的帐篷帘被掀开了。

她被云岫和另一名妇人搀扶着,艰难地走了出来。她只昏迷了一天,在鬼哭峡惨案消息传来和阵法核心受损的双重冲击下,强行苏醒了过来。脸色比纸还白,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却又立刻被卷入更可怕风暴中心的少女身上。

“阿木兄弟……” 阿木尔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中一痛。

李和舒轻轻挣开搀扶,一步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人群中央,走到阿木尔和乌兰面前,然后,缓缓转身,面向所有惶惑不安的族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戚、或恐惧、或愤怒、或麻木的脸。她能理解他们的恐惧,为了生存,人可以做出很多违背本心的事情。她自己,也曾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抉择。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刚才王庭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交出我舅舅,和他带来的玉佩,我们贺兰部,或许能多活几天。不交,五天后,王庭大军就会踏平这里,我们所有人,可能都会死。”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暮色中巍峨的贺兰山轮廓,又收回,看向众人:“我舅舅,李珩,江南一介书生,是我的亲人。他明知北上九死一生,还是来了,为了找我,也为了……带来一个可能改变我们命运的东西。现在,他重伤垂死,那块玉,也丢了。他什么都没做成,还差点死在路上,连累了许多乃蛮部和我们贺兰部的勇士。”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

“王庭说,交出他,能换我们活。听起来,很划算。用一个快死的、没什么用的外人的命,换我们全族上下,上千口人,能继续看到明天的太阳。” 李和舒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两个月前,我被关在思过院,又冷又饿,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用某个不相干的人的命,能换我出去,我可能会犹豫,但最终……大概也会点头。因为我想活,哪怕像狗一样活着。”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很多人都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了活命,不得不低头、忍让、甚至抛弃某些东西的时刻。

“可是,” 李和舒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后来,我明白了。活着,有很多种活法。像狗一样趴在仇人脚下摇尾乞怜,是活着。像野兽一样被困在笼子里,等着被宰杀,也是活着。但还有一种活法——”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营地上方,那面在暮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苍狼与山峰的贺兰部战旗。

“——是像这面旗子一样,站着活!是像我们的先祖一样,在这片生养我们的草原和山林里,自由地活!是像那些为了救我和我舅舅,死在鬼哭峡的乃蛮部兄弟、我们贺兰部的‘草上飞’、还有无数倒在王庭屠刀下的先辈一样,挺直脊梁地去活,去战,哪怕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她的眼中,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混合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我舅舅,他不仅仅是我舅舅!他是来告诉我们,在遥远的江南,还有人记得黄金家族的冤屈!他是来告诉我们,我们不是孤军奋战!那块丢失的玉,它不仅仅是一块玉!它是我们黄金家族千年传承的凭证,是我们对抗不公和暴政的底气!”

“王庭要我们交人,交玉,不是在给我们生路!他们是在用刀,逼着我们自己折断自己的脊梁,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肝,去喂饱那些贪婪的豺狼!今天,我们可以交出我舅舅,明天,他们就会要阿木尔首领,要乌兰姐姐,要我们所有的战士,要我们所有的女人和孩子,去给他们当奴隶,当牲口!”

“你们以为交出人,就真的能活吗?看看乌力吉是怎么对待投降者的!看看那些依附王庭、苟延残喘的小部落,过的是什么日子!王庭的承诺,比草原上的风还不值钱!他们今天能因为一块玉、一个人,对我们网开一面,明天就能因为别的借口,把我们像牛羊一样宰杀!”

“有些路,一旦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有些东西,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不是一块玉,一个人,那是我们贺兰部的魂,是我们黄金家族的血,是我们所有人,生而为人的尊严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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