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因为激动和虚弱,身体剧烈地摇晃,被身后的云岫死死扶住。但她的目光,却如同燃烧的星辰,扫过每一张脸。
营地死寂。只有风声,和李和舒急促的喘息声。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震撼了,那些原本恐惧、动摇的眼神,开始闪烁,开始挣扎,开始有火焰,一点点被点燃。
阿木尔猛地踏前一步,拔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阿木兄弟说得对!我们贺兰部的汉子,可以战死,可以饿死,但绝不能跪着死!王庭要我们的命,就来拿!但要我们交出恩人,交出脊梁骨,除非从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对!不交!”
“跟王庭拼了!”
“站着死,不跪着活!”
越来越多的战士跟着怒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冲散了暮色中的恐惧和绝望。连那些原本动摇的妇孺,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或石块。
乌兰擦去眼泪,走到李和舒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对所有人高声道:“贺兰部的兄弟姐妹们!我们没有退路了!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还有这贺兰山!阿木兄弟为了我们,差点把命都搭上!李珩先生为了我们,现在还躺在那里生死不知!我们贺兰部,做不出那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事情!”
“传令!” 阿木尔厉声道,“全营戒备,准备死战!老弱妇孺,按原计划,立刻向主峰后营地转移!能战的,留下,跟我一起,守住谷口,守住我们的家!贺兰山在,贺兰部在!贺兰山亡,贺兰部亡!”
“贺兰山在,贺兰部在!贺兰山亡,贺兰部亡!”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在贺兰山的群峰间回荡,久久不息。
李和舒看着眼前这群同仇敌忾、准备赴死的族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个选择,可能会将整个贺兰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她也知道,如果今天他们选择了屈服,那么即便活下来,贺兰部,也等同于死了。
她转身,看向舅舅帐篷的方向,心中默默道:舅舅,对不起,舒儿不能……也不能用您的命,去换一个虚假的、屈辱的“生”。如果我们注定要死,那就让我们一起,站着,死得像个样子。
而就在贺兰山做出最终抉择、准备迎接最后血战的同时。
鹰隼城外,西郊,一处废弃的砖窑。
苏伦、阿古拉,以及分批潜入、成功汇合的十四名贺兰部死士(一人路上遭遇盘查,为掩护同伴,主动暴露引开追兵,生死未卜),正藏身在这阴暗、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破败窑洞里。
他们已经成功混入了鹰隼城,并在这相对偏僻的角落暂时落脚。城内的气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紧张和狂热。关于“那达慕大会”、“祥瑞现世”、“王庭天兵即将讨逆”的各种消息和议论,充斥街头巷尾。王庭的军队和“影卫”明显增多,巡逻盘查极为严密。
阿古拉派出的探子,刚刚带回了王庭信使前往贺兰山、以及贺兰山拒绝交人、誓死抵抗的消息。同时,也带回了完颜枭那封充满威胁的“新请柬”的具体内容。
窑洞内,气氛凝重。油灯如豆,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坚毅、却又带着赴死觉悟的脸。
“贺兰部……已经做出选择了。” 苏伦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又有一丝欣慰,“他们选择了最难,但也是最无愧于心的路。”
“那我们……” 阿古拉看向苏伦。他们的计划,原本是配合贺兰山的行动,在大会上制造混乱,传递消息。但现在,贺兰山眼看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他们的行动,似乎也变得意义不大了。
苏伦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块刻画着符文的木片。贺兰山的誓死抵抗,打乱了一些部署,但也让某些事情,变得更加清晰和紧迫了。
“我们的任务,不变。” 苏伦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甚至,更加重要了。贺兰山在正面吸引王庭的兵锋和注意,为我们在这里的行动,创造了最后的机会。我们必须在那达慕大会上,将王庭的不义、贪婪,以及黄金家族冤案的真相,尽可能公之于众!我们要让所有参加大会的部落首领看到,王庭是如何逼迫一个不屈的部落走向绝路,也要让他们看到,反抗的火种,并未熄灭!”
“可是,苏伦先生,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在那种场合……” 一名死士担忧道。
“不靠刀剑,靠真相,靠人心,靠……天时。” 苏伦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砖窑厚厚的墙壁,投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贺兰山的兄弟们选择了站着死,那我们就必须让他们死得有价值,让他们的血,点燃更多人心中的火!同时,我们也要为他们,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变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古拉,你带几个人,想办法混进大会的筹备队伍,或者买通相关的仆役,摸清楚大会的详细流程、守卫分布、尤其是王庭高层和各大部落首领的座次位置。我需要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们的‘声音’,能被最多的人听到。”
“是!”
“其他人,分头行动,散播消息。不要直接说王庭坏话,就说——鬼哭峡‘祥瑞’现世,却遭神秘人袭击争夺,最终坠入绝壁,疑似与当年黄金家族圣物有关。南地义士携古玉北上,欲归还旧主,却遭截杀,重伤垂死,被贺兰部所救。王庭以此为由,逼迫贺兰部交人交玉,否则灭族……将事实,用草原上流浪歌者传唱故事的方式,悄悄散出去。记住,要模糊,要引发猜测,但关键点不能错。”
“明白!”
“我自己,” 苏伦深吸一口气,“需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或许,能为我们的大会之行,增加一点……天意的分量。”
“您要去哪里?见谁?太危险了!” 阿古拉急道。
“去见这座城里,或许唯一一个,还敬畏天地、尚存公心,并且有能力在关键时刻说上话的‘老人’。” 苏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大萨满。”
众人皆惊。大萨满是王庭地位崇高的祭祀首领,深得完颜枭信任,去见他,无异于自投罗网!
“放心,我自有分寸。而且,有些关于天地异象、地脉失衡、以及……‘永恒之火’真正本质的疑问,或许,只有他那里,才可能有答案,或者,产生我们需要的‘疑问’。” 苏伦的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在我们于大会上发出声音之前,需要先让某些人,心中先响起惊雷。”
计划已定,再无回头之路。无论是贺兰山那注定惨烈的坚守,还是鹰隼城内这险象环生的暗战,都已被推上了命运的齿轮,朝着那个月圆之夜,无可阻挡地碾压而去。
生死歧路,已选。前方是深渊,是血火,但至少,他们选择了昂着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