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闲租了一匹马,闯入密林,寻到幽深无人的空地,将马拴在树旁,将油纸伞抛向半空。
油纸伞展开,一束红绸流了下来,化作白静,“道长。”
她已经知道鱼闲要送她走了,话里尽是恋恋不舍。
鱼闲摸出一只纸鹤,简单写明请求便放飞了。
“等我七师姐回信,应该很快。”
“道长。”
“嗯?”鱼闲看她。
白静低垂着眼帘,“若我当初能遇到道长,是否人生便可顺遂许多,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事。”
鱼闲摸着下巴,“那时候我还是个胚胎,怕是帮不上你哦。”
白静被她的话逗笑了,“我只是假设。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道长,大恩大德,永世难还。”
白静软软地落在地上,对鱼闲行大礼。
鱼闲后退两步,“这倒不必,你给的报酬我很满意,你不欠我什么。”
天边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鱼闲心知是七师姐的灵宠来了,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哨子。
一只猫头鹰俯冲下来,围着鱼闲绕了两圈,停在她的手臂上。
鱼闲解下猫头鹰脚上拴着的布袋,里面是一块寒冷彻骨的玄铁令牌、一叠金元宝和一张青纸朱砂。
青纸是“召青玄使符”,符已画好,燃烧即可。
猫头鹰张嘴,后吐人言,“我已知会冥使,你跟他解释即可。小事不必问我,自行解决。”
鱼闲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七师姐由雪霜那高贵冷艳的面容。
玄铁令牌是阴阳行使令,可号令鬼差为她办事。鱼闲特意要了这块令牌,为的就是帮白静询问孩子的下落。
她仰头看天时,太阳被乌云遮住,天空隐隐酝酿着雨云。
白静面露挣扎之色,过一会儿还是安静了下来。
鱼闲点燃青纸。
火舌飞快吞没了纸缘,烧光的瞬间,林中忽起狂风,一道混浊幽暗的阴阳界门缓缓出现,走出来一个穿藏青色长袍的吏人。
鱼闲“咦”了一声。
七师姐果然打过招呼了,来的不是寻常缉魂的黑白无常,而是阴司任文职的差役,平日里负责整理生死簿副册、检验通关路引、登记亡魂信息。要找人,问他最直接了。
鬼吏一手捧着一本桑皮纸做的阴司文书,一手拿骨质毛笔,“你就是由大人的师妹?”
鱼闲赶紧奉上金元宝,“是啊,劳烦阁下走一趟。”
鬼吏笑眯眯地挥了下手,金元宝瞬间不见,“说吧,有什么想问的,我已经跟此域无常打过招呼了,待会儿此女由我送入地府。”
鱼闲让开路,让白静自己说。
白静将自己的籍贯和死因和盘托出。
“找孩子啊,哎,真是可怜。”鬼吏怜悯地摇摇头,翻开阴司文书,“我看看,余杭白氏之子,连名字都没有,生年卒年……哎哟,果然是出生便夭折的命。不幸中的万幸,五年前余杭灵隐寺办了一场超度法会,有好心人发现了你儿沉在湖中的尸骨,送到寺里一同超度去了。如今已在轮回桥上,等候投胎转世。你若下去也能见到他。”
白静又惊又喜,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跟鱼闲分离,又流露出一丝惆怅。
鱼闲:“大人,照地府律法,她要受什么刑罚?”
鬼差:“具体还得阎君来判,不过依据律法,这等厉鬼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受至少一百年的刑罚才能安排投胎。”
鱼闲安慰白静,“没事,下去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日投胎。”
鬼吏:?
你说话怎么比我还官方呢?
白静破涕而笑,擦了擦血泪,“道长,能遇见你,是白静此生最幸运的事。”
白静踏入阴阳界门之中,鬼吏却没有离开,而是看向鱼闲手里握着的玄铁令牌,“她连这都给了你,你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吧?”
鱼闲困惑:“怎么做?”
鬼吏一脸嫌弃,“给你令牌又不教你怎么做,真是的。”
他靠近鱼闲。一股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鱼闲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喏,举起来,往这儿打。”鬼吏指了指令牌,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鱼闲呆住。
这令牌不是用来号令鬼差的吗?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打你?”
鬼吏没好气地解释道:“还不是因为叫我来缉魂不合规?不合规的事你总得有理由吧!否则阎君怪罪下来,多少个金元宝都兜不住!”
鱼闲恍然大悟,“所以你是被强迫的,因为挨了一嘴巴子才不得不上来。”
鬼吏叉腰:“怎么说话的呢?”
鱼闲还没打过鬼差,有些跃跃欲试了,“那我动手了嗷。”
鬼吏半眯着眼,“嗯,往脸上打,注意力道,要用手掌不要用手腕,留痕最重要,可千万别用——”
“力”字还没说完,一股劲风冲他脸颊而来,直把瘦的已经只剩一张皮的脸打出了震荡效果。
轰地一声鬼吏飞了出去,头插/进茂密的树冠,整个人垂下来在树上一晃一晃。
鱼闲特别高兴,她第一次用令牌打鬼差,没想到这么趁手!这玩意儿要是拿去打鬼会怎么样?
“还挺——”鱼闲高兴地跟鬼吏汇报手感,抬头看见他“荡秋千”,声音一下子小了,“好用。”
鬼吏颤抖的手举起,抵住树冠,将自己推了出来。
他掉进树丛里,露出脑袋。
左脸赫然鞋码一样大的红痕。
鱼闲不敢说话。
鬼吏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