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逆川输了。
街道内,搏杀与血腥气尚未散尽。
刘子言逃走,叶峥去追。
谢淮安暴露了。
刘子言逃离前那惊鸿一瞥,足够将他牢牢刻入心底。
但这已不重要。
他踏着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走入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街道。
一袭白衣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靴底踩过破碎的砖石和丢弃的兵器,发出单调的轻响。
蒲逆川靠在冰冷的墙角,那身红蓝巫傩袍被血浸透了大半,颜色变得污浊暗沉。
脸上的油彩早已糊开,混合着血污与尘土,露出底下的真实面容。
他胸口一个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沫,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生命正飞速流逝。
谢淮安在他面前停下。
蒲逆川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清了来人。
他咧了咧染血的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咳出更多血沫。
“我这辈子总被恩仇所困……白头儿,你不要重蹈覆辙……”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力气。
“这世上,还是有很多美的事情。……风吹的灯笼,路过的马车……还有小酒铺飘来的酒香……”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
谢淮安静静地听着。
直到蒲逆川的手彻底垂下,残破的身躯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巷子里死寂一片。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谢淮安低垂的眼睫滚落,划过面颊,无声地砸进脚边暗红色的血泊里,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也像是一场迟到多年的、对纯粹时光的最后告别。
“我会给你收尸的。”
说罢,他转身,目光投向另一端的阴影里。
那里,一个穿着破烂灰衣、脸上带着新鲜淤青和尘土的身影,正剧烈地颤抖着。
是张默,也是萧文敬。
他亲眼目睹了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与终结的轻易,也看到了谢淮安如何平静地面对死亡与背叛。
连日来在外界遭受的欺凌与此刻的冲击交织,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虚幻的屏障。
谢淮安踱步过去,停在他面前。
白衣下摆沾了点巷中的污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废帝,眼神里没有怜悯,如同看着一件死物,或是一条吓破了胆的野狗。
他的声音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看清楚了?”
“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废帝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敢抬头,牙齿咯咯打颤:
“看……看清楚了……”
他再次用力磕头,一次比一次重。
“从今往后……我愿为奴……为狗……”
谢淮安将沾着污秽与血腥气的张默带回了小院。
“去收拾一下,把衣服换了。”
谢淮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张默踉跄地站定,手脚依旧冰冷发麻,惊魂未定。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仓惶地扫庭院。
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叙昭平日里常待的房间方向。
那里窗户漆黑,人显然不在。
“你在找他?”
谢淮安的声音陡然贴近,不高,却让张默猛地一个激灵,像被冰水从头浇下。
他惊恐地回头,正对上谢淮安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廊下灯笼昏暗的光线下,漆黑幽深,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惊惧的倒影。
张默吓得往后一缩,牙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嘴巴像是不听使唤般,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我只是……他……他和母后……太像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他对我……也……也很有耐心……当然!当然!我还是您的……您的狗!我、我只是……”
他急切地想表忠心,却又无法完全压下内心那份对相似温暖的渴望与依赖,矛盾得几乎要撕裂。
谢淮安没有理会他后半句,敏锐地捕捉到了前半句的关键词。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问道:
“和先皇后,”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默的反应,“有多像?”
张默几乎是被这问题牵引着,下意识地回答。
“眼睛……鼻子……简直……简直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像……”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慌忙补充。
“但、但这一定是巧合!对,巧合!我在宫里那么多年……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说皇后娘娘有过孩子……”
谢淮安不再看张默那副惶恐辩解的模样,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去换衣服。”
他重复了一遍最初的命令,不容置疑。
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正屋走去,白色的衣摆扫过台阶,很快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
第二日,叶峥带着一身晨露与凝重的气息返回小院。
“青衣出现了,”
他沉声禀报,眉头紧锁,“刘子言受伤,但被他们拼死抢走,遁入了藏兵巷。巷内地形复杂,我们的人跟丢了。”
谢淮安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意外。
他正在廊下煮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
“无妨,”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和。
“你平安回来就好。藏兵巷九曲回环,本就是极易藏匿脱身之地,怪不得你们。”
叶峥闻言,紧绷的肩膀微松。
他目光转向院子里,只见那小贱人正挥汗如雨地劈着柴火,斧头起落比前几日稳当有力了许多,堆积的柴垛也日渐整齐。
叶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压低声音对谢淮安道:
“虽然刘子言跑了,但你这训狗的计划,倒是见效显著。”
谢淮安未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又过了一日,叙昭依旧未归。
张默的斧头使得越发纯熟,劈柴的“咔嚓”声清脆利落。
他甚至有闲心擦了把汗,对着旁边擦拭长剑的叶峥咧了咧嘴:“叶峥,我觉得……我这劈柴的手劲,都能用来对付坏人了!以后我也能帮忙保护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