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他。”
锅里的水逐渐沸腾,翻滚着白色水花,蒸汽氤氲,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明晚,”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和刘子言,会做个了断。”
叙昭立刻明白了。
这是借刀杀人。
无论最终活下来的是谁,对谢淮安而言,仇人都少了一个。
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曾经的疼爱是真的,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
恨意与记忆中零星的温暖撕扯,或许才是最折磨人的。
叙昭默默看着他被火光映得发红的眼角,那里似乎有细微的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蒸汽的反射。
她沉默了一会儿,挪近了些,伸出手,覆盖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因为刚洗过碗,还带着点湿意和暖意。
谢淮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老头子活了那么久,也够了。”
她顿了顿,感觉掌心下的手冰凉得有些过分,忍不住皱眉。
“等等,你离火这么近,手怎么这么冰?”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左手,往灶膛口凑近了些,让火更直接地烘烤那过于苍白的皮肤。
“等会儿水好了,你也去泡个澡,暖和一下。”
谢淮安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歪了歪头,从跳跃的火光中抽离视线,转向她。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忽然旧话重提,语气却没了之前的森然:
“你就不怕……我真把你烫死?”
叙昭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把他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更近地凑到火源上方,两只手在热浪中微微发红。
她咧了咧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烫死我得了!小爷我皮糙肉厚,水火不侵,不怕!”
谢淮安没说话,只是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暖意。
过了几秒,一声极低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心情稍霁,便有闲心翻旧账了。
谢淮安空着的那只手,也伸到火上慢慢烤着。
目光落在叙昭修长白皙、却布满薄茧和细小伤痕的手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暗藏机锋:
“我说你怎么当初要躲沈家二小姐,原来……在长安早有这么多红颜知己。”
他特意在“红颜知己”上微微一顿。
叙昭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谁?什么红颜知己?沈二小姐又是谁?”
“你来淮南时,那个沈家二小姐。”
谢淮安提醒,目光从她手上移开,瞥了她一眼。
“哦——她啊!”
叙昭恍然大悟,随即一脸无语。
“得了吧!还红颜知己?我哪认识那么多人啊!”
“长安城里,我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玉娘是我娘的好友,如今开了个绣坊,芳菲是她女儿,今年才十岁!”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给你妹妹送信的姑娘,叫小青,是叶峥的师妹。没了。”
“嗯。”谢淮安应了一声,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翻过手,让手背也接受火焰的烘烤,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在热力下微微显现。
就在叙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谢淮安忽然又扔出一个消息:
“其实,就在你离开淮南那天下午,沈二小姐又找来了。”
“啊?!”叙昭真惊了,“她还来?”
“她说,”
谢淮安模仿着记忆里的语气,慢悠悠道,“若你将来大仇得报,还侥幸活着,而她在淮南也未嫁的话……或许,可以再考虑一下她。”
说完,他漆黑的眼睛转了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叙昭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叙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开始后悔:“我就多余踩她那一脚!人的脚怎么能那么贱啊!”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腿,把自己都骂了进去。
“…噗。”
谢淮安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叙昭正懊恼着,听到笑声,忽然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灶膛里的火依旧烧得很旺,橙红色的光映着他带笑的侧脸,柔和了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难得一见的、未加掩饰的轻松痕迹。
“谢淮安。”叙昭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谢淮安转过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叙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非常诚恳、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你笑起来……真好看。”
话音落下,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热水持续沸腾的咕嘟声。
白汽袅袅,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谢淮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随即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灶火,只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