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站在小舟上,两只手闲闲地搭着船桨。
目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越过层层叠叠、已染上深秋枯黄与灰白的芦苇梢头,投向那条蜿蜒深入的黄土路。
日头西斜,将河水染成一种沉郁的铜金色。
风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凉意,卷起零星的芦花,打着旋儿飘落在静止的水面上。
远处的芦苇荡浩浩荡荡,在暮色初临的天光下起伏成一片无声的海,而那唯一通往这偏僻渡口的土路,正空荡荡地横陈着。
“看什么呢?”
岸上传来问话声。
一个穿着半旧布衣、膀大腰圆的男人从旁边那座比五年前结实了不少的木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几个粗陶罐,在屋前空地的烤架旁坐下。
后拨弄了一下炭火,也顺着谢淮安的目光望了望。
“看啥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天气,眼看要上冻,更没人过河了。”
谢淮安没回头,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横置的船桨上,声音平平。
“看今天他会不会来。”
布衣男人往架子上串好的两条肥鱼洒着粗盐和辛辣的干料,动作熟练地翻转,油脂滴入炭火,滋啦作响,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
他闻言,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鬼市那地方,水浑,石头多,淹死人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这都半个月没音信了,要我说,你那位杀手朋友,指不定已经……”
哒。
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是船桨被骤然撂在船板上的声音,截断了男人的话头。
谢淮安直起身,从窄窄的船板上一步跨到岸边。
动作并不急躁,甚至算得上平稳。
他在烤架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人抬头,正对上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暮色里,少年的轮廓比幼时清晰俊朗了许多,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分毫未减。
此刻,他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是“笑”的弧度。
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黑、更沉,看得人后颈有些发凉。
这眼神无端让布衣男人手上翻转烤鱼的动作顿了顿。
“打个赌吗?”
谢淮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男人心里那点不自在被他这模样一激,反而化成了几分被这刘家小辈唬住的气恼。
他嗤笑一声:“赌什么?赌你那朋友今天能飞过来?”
谢淮安没理会他语气里的嘲弄,目光重新投向那条空寂的黄土路尽头,仿佛能穿透渐浓的暮色和十里芦荡,看到些什么。
“就赌,”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细细磨过,带着一种冷硬的笃定,“我的朋友,今天一定会到。而且……”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看向跳跃的炭火,那火光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
“会带一份足够分量的见面礼来。”
布衣男人翻动烤鱼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看了看谢淮安平静无波的侧脸,又望了望那条依旧空无一人的来路,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这小子,越长大,心思是越发难测了。
烤鱼的焦香混合着辛辣的调料味,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布衣男人刚把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鱼从架子上取下,递向谢淮安。
路的尽头,传来了声音。
先是枯草和泥土被拖拽的闷响,不太连贯,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是一个小女孩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嗓音,穿透了渐浓的暮色: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拖着他走呀?他好慢哦。”
谢淮安和布衣男人同时转头,望向那条黄土小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一蹦一跳的。
然后,是牵着她手的高挑身影。
一袭熟悉的青黑衣袍,在暮色里几乎融为背景,唯有束发的红色发带,像一滴浓血,在苍茫的芦苇荡前微微晃动。
那人左手牵着蹦跳的小女孩,右手随意地拽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的另一端,拖着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却被捆得如同待宰牲畜般的男人,正狼狈不堪地被拖行着。
他的鞋早不知掉在何处,昂贵的衣料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小女孩仰着头,又问了一遍,天真无邪。
牵着她的叙昭,侧头对她笑了笑,声音爽朗。
“当然是因为,他不是人啦。”
布衣男人眼皮狠狠一跳。
谢淮安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却死死锁在两道身影上。
小白莞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前方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吸引。
她兴奋地摇了摇被牵着的手,另一只小手指过去。
“哥哥!是那里吗?就是那个提前知道这个坏家伙要来抓我,让你来救我的哥哥住的地方吗?”
叙昭眯着眼,透过最后一段稀疏的芦苇,已经能看清屋前空地上那两个静止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