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啊对,就他。”
白莞更激动了,几乎要跳起来:“哥哥我们快点走!快点快点!”
叙昭瞥了眼身后那被拖得眼神涣散、却仍在用最后力气瞪视她的男人,嘴角那点笑意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她手腕一紧,麻绳绷直,将男人又往前拽了一大截,疼得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哼。
“好啊,”
她转回头,对白莞扬起一个明亮又带着些许顽劣的笑,脚下陡然加速,“看咱们谁先到!”
暮色四合,芦苇萧萧。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拖着身后一团不堪的累赘,踏着金铜色的残阳余晖,朝着渡口小屋的方向,飞快地奔来。
风扬起叙昭脑后狼尾般的短发和鲜红的发带。
谢淮安缓缓站起身,暮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白莞像只欢快的小鹿,先一步冲到了小屋前的空地,精准地一把抓住了谢淮安垂在身侧的手。
小手温热,带着奔跑后的微汗和孩童毫无保留的信任。
“哥哥!”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喘着气却字字清晰。
“谢谢你!谢谢你让那个哥哥来救我!”
谢淮安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握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上。
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关节处还有一点玩耍留下的泥印。
然后,他的视线才移到小女孩的脸上。
那眉眼,那笑起来时唇角微陷的弧度……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冷静、疏离、克制,在这一刻被这真实的触碰击得粉碎。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你没事就好。”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又被他强行压成一种过分轻柔的调子,生怕惊碎了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微微发颤的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发髻,却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她跑乱的一缕额发。
这时,叙昭也拖着人到了近前。
她松开绳子,任由那瘫软如泥的男人倒伏在地,自己则双手撑膝,微微喘了两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抬眼看向正仰头跟谢淮安说话的白莞,咧嘴一笑,喘着气道:“年纪不大……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几颗琥珀色的、半透明如水晶般的糖块。
这是西域商人带进来的“石蜜糖”,价昂且稀罕,甜得极为醇厚。
“喏,愿赌服输,给你的。”
白莞的注意力立刻被那漂亮的糖果吸引了,她松开谢淮安的手,接过叙昭递来的糖。
那糖块躺在她的手心,像一小块凝固的蜂蜜。
她看了看,却忽然转过身,将手伸向仍蹲在地上的谢淮安,小脸上满是纯然的分享欲:
“哥哥,你吃。”
谢淮安的视线落在她掌心那颗琥珀色的糖上,又缓缓移到她殷切明亮的眼眸。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奔涌。
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伸出食指,极轻极缓地将白莞的小手推了回去。
“哥哥不喜欢吃甜的,”
他声音放得愈发轻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小心捧出来的,“莞莞自己吃。”
白莞眨巴着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见黑衣哥哥眼神温和,不像说假话的样子,便也不再客气。
她欢快地将那颗糖放入口中,小脸立刻被那浓郁甘甜的滋味征服,幸福地眯起了眼。
“咦——不喜欢吃甜的?”
旁边,叙昭凉飕飕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她晃了晃手里的锦囊,又倒出好几颗一模一样的“石蜜糖”。
一股脑儿全塞进了白莞另一只空着的小手里,“那正好,莞莞你都吃了吧。”
白莞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捧晶莹糖块,惊喜地“哇”了一声,仰头对着叙昭笑得乐开了花。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啦!”
谢淮安依旧蹲在原地,看着妹妹毫无阴霾的笑脸,看着她小心地握紧那些糖果,仿佛握着全世界的宝贝。
心底那冻结了太久、连仇恨的火焰都无法完全融化的某个角落,在此刻悄然崩塌,化作一片温热的酸软,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
七年来,无数个日夜的远远守望,提心吊胆,看着她在养父母的关爱下,从稚童,长成如今会跑会跳、会仰着脸甜甜发问的小姑娘。
他藏匿在芦苇深处,躲在阴影之中,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阻隔着所有可能袭向她的恶意与风波。
她平安,她健康,她因一颗糖便能笑得如此开怀。
那些他被迫失去的、再也回不去的“家”的温暖,仿佛通过这干净的笑容,获得了一种遥远而珍贵的延续。
她不必知道阴影里的兄长,不必沾染半分仇恨的腥气。
她只需这样,在秋日的夕阳下,为一点甜而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