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冻裂的冰碴,刮过这个狭小空间。
除夕前的大雪,长安城的喧嚣仿佛还在远处,府邸内的血色却已蔓延开来。
父亲被昔日同袍围攻,血浸透了庭院里未扫的积雪。
他背着年幼的妹妹,从城墙的狗洞爬出,在追兵的呼喝和漫天风雪里,像两条丧家之犬,跌跌撞撞走了七十里,躲进了这片南苇沟。
“……是我叔叔。”
刘知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恨意滔天,“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
叙昭听得胸口发闷,一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她从前在鬼市见多了人心鬼蜮,但至亲相残,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脊背发寒。
“我滴妈……”
她吸了口气,侧过身,脸对着刘知的轮廓。
“知知,你可千万别怪自己。你那么小,能躲过去已经很不容易了。谁知道那些是人是鬼?对并肩作战过的,至亲之人,都能下得了手!”
她顿了顿,伸手进被窝,摸索到刘知冰凉紧握的拳头。
用力握了握,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传递过去。
“你要报仇,我非常支持你。”她说得斩钉截铁。
刘知似乎怔住了。
他偏过头,月光从缝隙漏进一丝,恰好落进他漆黑的眼瞳,映出一点微弱的、水泽般的光。
他看着叙昭,有些不确定地轻声问。
“你……你不该劝我放下,向前看么?”
“啊?”
叙昭对着他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眨了眨,一脸不解:“你怎么会觉得,我会说这种话?”
刘知看着他毫不作伪的困惑神情,嘴角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笑意短促,很快消失不见。
“因为你很像……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声音很低。
叙昭对这种谜语人很无奈。
她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转而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他的腰窝。
“直说!想清楚再说啊,我是哪种人?”
刘知被她猝不及防地一捅,腰腹下意识收紧,闷哼一声,那点痛意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心口的滞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试着放得平缓认真。
“嗯……是那种,只要和你待在一起,相处后就会觉得……很安心的人。”
叙昭愣住了。
两辈子加起来,好像……从来没听过谁用这种词形容她。
上辈子是透明无依无靠宅女,这辈子是鬼市里讨生活的杀手。
“安心”这种词,跟她浑身上下那股生人勿近的阴鸷气息丝毫不沾边。
可偏偏这话从一个经历灭门之痛、浑身长满尖刺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软。
虽然这娃有时候挺癫,但眼光不错嘛!
“好!”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寂静的棚子里炸开。
刘知被她惊得耳朵一嗡,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略带无奈地看向他。
下一秒,叙昭已经“腾”地坐起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逼近。
散落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墨玉,直直望进他眼底。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
“我叙昭,以我娘的名义起誓——你的仇,以后就是我的仇!那些个当官的老头子,我现在可能还不行,但以后,以后我一定行!”
刘知躺在那里,望着上方那双在黑暗里依旧灼亮的眼睛。
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只有一片赤诚的义气。
他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我们……才认识一天。”
“还能为什么?”
叙昭被他问得有点烦躁,甚至抬手不轻不重给了他一拳,正捶在肩窝。
“就凭你是我这辈子认定的朋友!”
刘知被捶得咳了两声,却没躲。
棚外忽地刮过一阵疾风,更猛烈的寒气从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一哆嗦。
叙昭立刻躺了回去,动作利落地把身上那床薄被往他那边拽了拽,多匀过去一大半。
粗糙的棉布带着另一人的体温覆盖上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刘知感受着这默不作声的体贴。
胸口那团冻结了许久的、名为悲伤和仇恨的坚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盯着漆黑的棚顶,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一点清晰的光。
“等以后。那些人……一个一个杀。”
叙昭匀被子的手顿了顿。
她侧过脸,用一种近乎“大人看小孩说傻话”的无奈语气教训道: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总把杀啊杀的挂在嘴边。”
刘知不服,扭过头跟她犟嘴:“你不也是吗?昨晚,还有驿站……”
“哎嘿!”
叙昭眉毛一竖,伸手就朝他腰侧的痒痒肉挠去。
“还敢顶嘴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啊!别……好痒——”
刘知猝不及防,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忍不住低声讨饶。
闷闷的笑声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冲淡了棚内原本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