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走了。
叙昭站在岸边,目送那叶小舟载着绿色身影消失在河对岸的芦苇丛中。
最后一眼回望时,阿笙笑着挥了挥手,她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身,慢慢挪回那个简陋的棚子。
刚吃饱,困意夹杂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一起涌上来。
她躺回那层薄薄的棉布上,身下干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眼皮越来越沉。
梦里先是光怪陆离的屏幕荧光,外卖盒,电脑桌,还有一只总爱把桌上东西推下去,心眼子全用在她身上了的银渐层。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记住。
打工,宅着,再打工,时间溜得不紧不慢。
画面毫无预兆地一转。
黑暗,颠簸,然后是刺骨的冷。
再睁眼,已是婴孩视野里摇晃的、糊着脏污的屋顶。
鬼市边缘的阴湿气息浸入骨髓。
日子变成了刀口舔血,钱币沾着冷汗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娘的脸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锋利,手上老茧坚硬,拍在她背上时却很重。
“偷懒?再加练一个时辰!老娘拼死拼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搬出这鬼地方,买个有太阳的院子!”
她蹲着马步,龇牙咧嘴,小声嘟囔:“房价压死人啊……”
“你说什么?!”娘耳朵尖得很。
“我说娘志向远大!我以后也给娘买大宅子!”
“这还差不多!”
娘脸上笑出褶子,手下却一点没松,“不过功夫一日都不能废!再加两刻钟!”
梦里明明是凶巴巴的骂声和加练的酸痛,可心里某个地方却软得发烫,烫得生疼。
她伸手想抓住那片衣角,指尖却穿过了虚空。
冰冷的恐惧骤然攫住心脏。
她猛地意识到,娘已经不在了。
脸上湿漉漉的。
她想放声哭,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不断往外涌,冰冷地滑过鬓角。
呼吸一窒,她挣扎着醒了过来。
眼睛睁开的瞬间,泪水失去阻碍,更加汹涌地漫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流进干草里。
棚子里很暗,只有木头缝隙里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她无声地流着泪,胸腔因压抑的抽噎而细微起伏。
“没事吧?”
旁边传来声音,一块叠得方正的、干净的白布巾递到了她眼前。
叙昭怔了怔,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在泪水中模糊又清晰。
她还活着,在乱世之中。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前的朦胧。
她坐起身,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
布料柔软,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皂角混合阳光的干净气味。
“没事。”
她声音还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随即惊讶道,“我靠……你还挺讲究,这玩意还挺香。”
她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大概又是个无声的白眼。
她有点尴尬地扭开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几点……哦不,什么时辰了?”
刘知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木墙缝隙里那缕冷白的月光,然后耸了耸肩,意思很明显。
不知道具体时辰,但该睡了。
叙昭往旁边挪了挪,掀开自己身上那床薄被的一半,空出位置。
身侧微微一沉,刘知躺了下来,背对着她,裹紧了另一半被子。
棚子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河水隐隐的流动声和风吹过万千芦苇的呜咽。
叙昭睁着眼,盯着头顶交织的茅草梗。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
“知知,你昨天说……要杀人。杀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身边那具身体骤然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突然冻住的石头。
叙昭心里一紧,立刻侧过身。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少年蜷缩的背影轮廓。
他紧闭着眼,睫毛却在剧烈颤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仿佛正被无形的噩梦死死攫住,强迫他重新经历某些极其可怕的东西。
“好了好了,不怕……”
叙昭几乎没怎么犹豫,伸出左臂,有些笨拙却坚定地将他整个人揽了过来,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没受伤的肩窝。
右手生疏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很久以前,她害怕鬼市的阴暗时,娘对她做的那样。
“不想了,不想了啊……我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在寂静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怀里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颤抖也慢慢平息。
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过了许久,刘知才轻轻动了动,推开了叙昭的手。
退开一点,和她并排躺着,共享着一个简陋的草枕。
他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茅草棚顶,瞳孔里空荡荡的,映不出半点光。
“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要杀的人……很多,很多。”
叙昭在黑暗里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