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昭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清冷的月光,和泛着灰白微光的芦苇秆子。
身体在有节奏地颠簸。
有人背着她。
视线微微晃动,一路向后掠去的,是漫天飘飞的芦花絮。
“阿笙啊,”
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不会要背我回长安吧?七十里呢。”
背她的女子脚步顿了顿,侧过脸,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轻松了些的笑。
“小公子说笑了,就我这脚力,怕是走到半路就得把你摔了。”
“哦。”
叙昭应了声,没问要去哪儿。
她偏过头,瞥见一旁沉默跟着的黑衣小孩。
他双手紧紧抱着个不小的包袱,走得有些吃力,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叫叙昭,”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你叫什么?”
黑衣小孩抬起眼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照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很难回答吗?”
叙昭也不追问,转回头,将脸轻轻贴在阿笙温热的背脊上,“那下次再说吧。”
夜风穿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那个驿馆,”
叙昭闭着眼,声音有些闷,“是那畜生下线交易的窝点。现在端了,那个狗屁虎贲短时间内补不上人手。等他们查清楚怎么回事……”
她极轻地嗤笑一声,“说不定碍着脸面,索性当这地方从没存在过。”
阿笙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阿笙,”叙昭忽然问,“你老家不是在淮南吗?”
背着她的人沉默了许久。
叙昭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她垂在阿笙肩前的手背上。
“翠蝶没了……老家的亲人,也早都不在了。”
阿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却又努力想稳住。
“我……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为什么活着。”
叙昭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绕过阿笙的肩头,指腹柔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湿痕。
“哭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甚至有点硬。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可不还是照样喘气,照样吃饭睡觉?”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那轮孤零零的月亮,叹了口气。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为谁活,”
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月亮挺圆。
“那就为我活吧。等我哪天缺钱花了,去淮南找你打秋风啊。”
阿笙哽咽着,竟被这话引得哭笑不得。
“叙昭……你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感觉到背着她的人情绪松动了些,叙昭嘴角弯了弯。
她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声音低下来,却清晰:
“你还这么年轻,要好好活着啊。”
夜风将她的话吹散了些。
她停了停,又低声笑了笑,添上一句:
“说不定以后我真会去淮南。到时候,可要仰仗你照拂我了。”
阿笙忽然停住脚步。
她抬起右手,用力抹了把脸,将剩余的泪痕和脆弱一齐擦去。
再开口时,声音里重新有了力气,甚至带着一点亮光:
“好!我回淮南。等我站稳脚跟,发达了,一定照拂你!”
她说着,侧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黑衣小孩,把他也圈进这句话里,“还有你!你们都来!”
叙昭趴在她背上,随意插嘴道:“那可说不准。旁边这位小同志,指不定将来比你还阔气呢。”
阿笙终于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抖:“好好好,你们俩啊,先好好长大再说吧!”
月光清辉洒在蜿蜒的小径上,前方芦苇分开,隐约现出远处零星灯火。
黑衣小孩依旧抱着包袱,默默走在半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