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片细密纷扬,无声地覆盖着长安的街巷屋瓦。
叙昭盯着那雪,“这都春分了,怎么还下雪?”
她猛地转身,看向桌边正扒拉着碗里饭食的叶峥。
“叶峥,我越想越不行……要不,我们别等了,直接去言凤山那儿,把谢淮安抢出来?”
叶峥闻言,“啪”地放下筷子,眼睛倏地亮了,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
“你也这么想?言凤山放着皇宫不住,住在闹市。那院子必定守卫森严,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我一人强闯,把握不大,但若加上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叙昭,眼神灼灼,“我们联手,一明一暗,声东击西,未必不能……”
“不行。”
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叶峥跃跃欲试的谋划。
顾玉放下手中的碗,从桌中央那盘清炒葵菜里夹了一箸,稳稳放入叙昭几乎未动的饭碗中。
桌上几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迎着众人的视线,他才缓缓解释:“我未死,高相未死,陛下亦下落不明。只要这些变数仍在,言凤山便不会轻易动淮安性命。”
他看向叙昭,目光沉稳,“囚禁,有时未必是绝路,反而可能是淮安计划中的一环,甚至……是他反击的开始。”
一旁默默扒饭的萧文敬也夹了一筷子菘菜塞进嘴里,含糊道:“道理都懂……可谢淮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关在言凤山眼皮子底下,身边全是虎贲,他怎么反击?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们,难道真指望我们在外面和他心有灵犀,里应外合?”
满桌静默了两秒。
叙昭夹起碗里那块葵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要不,还是杀进去?”
顾玉微微一笑,并未再次反驳,只是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温热的白水,轻轻推到叙昭面前冰凉的手边,让她握着暖手。
“我在出事之前给淮安留了一百亲卫,而且淮安行事,惯于谋定后动,总会为自己留足后手。”
顾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若先沉不住气,贸然动作,反而可能打乱他的安排,给言凤山送去现成的破绽。此刻,相信他,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萧文敬叹了口气:“叙昭啊,这回你就听你表哥的吧。他掌军多年,最懂谋定后动。”
他话锋一转,看着叙昭换上女装后更显明艳、眉眼间那份与记忆重叠的英气,语气复杂,“话说回来,我当初是真没看错。”
“看错什么?” 一直安静听着的小青,终于找到能插话的空隙,好奇地问。
旁边的叶峥毫不客气地拆台:“是指他第一次见叙昭,吓得差点跪下去喊母后吗?”
萧文敬没好气地白了叶峥一眼,随即看向叙昭,目光里带着追忆与感慨。
“要不是那时谢淮安压下我这念头,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这张和母后这么像的脸。”
叙昭握着温热的杯壁,指尖微微收紧。她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盘旋心底已久的疑问。
“你们……当初真的亲眼看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死在言凤山进城那天?”
叶峥与萧文敬不约而同地点头,神色凝重。
尤其是叶峥,他放下筷子,眼神沉入回忆,眉头紧锁:“那天城门士兵来报,说死的是个女人,淮安就像疯了一样冲出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起初还以为是刘理出了事。可等我追上去,和赶来的刘理一起赶到延平门外……”
他顿住,目光落在叙昭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就看到你……不,是顶着你脸的那个人,倒在那里,血流了一地。”
萧文敬深吸一口气,接道:“谢淮安当时检查过,他说……没有易容的痕迹,脸皮是真的。旁边,还掉着你家那杆银枪。所有的证据都指向……”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小青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道:“那天之后,师兄他们就全不见了。过了七天,昭昭你突然来医馆找我,我当时又惊又喜。”
她看向叙昭,眼神里带着困惑,“又过了几天,师兄他们来了,我告诉哥哥你没死,可他当时脸色难看极了,说是有虎贲挖了坟,换了脸,让我去查验尸体…”
“查到的结果是什么?” 萧文敬追问,他显然不知道后续还有这一出。
小青的目光在叙昭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我让可靠的人按哥哥说的找到了那座坟……挖开之后,里面……”
她咽了口唾沫,“里面是空的。尸体……不见了。”
“……”
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扑簌的声响。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足足静默了三息。
叙昭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仿佛自己陷入了一场诡异的“狼人杀”游戏,而另外三人投来的审视目光,让她感觉自己像是那个被揪出来的“卧底狼”。
她干脆一把拉过旁边小青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自证。
“来,小青大夫,你摸摸看!我真是我,没死而复生,没换皮易容!我那天去藏兵巷抓王朴,后拖着他走水路,结果遇上上游暴雨涨水。后面在河里不知漂了多久,又走了几天才回来。”
小青依言仔细捏了捏叙昭的脸颊、耳后、下颌边缘,触感温热真实,皮肤纹理自然,绝无伪饰。
她松了口气,收回手:“是真的。”
“我比真金还真啊!” 叙昭收回手,揉了揉脸,“你们遇见的那个……说不定,只是巧合?天底下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天底下,” 叶峥眉头皱得更紧,脑中清晰回放着那张倒在血泊中、与眼前之人别无二致的脸。
“真有这样的巧合吗?她不仅脸像,还会用枪。你那柄银枪若是遗落在藏兵巷,却被她拿到手,说明她当时就在藏兵巷……那她,极有可能本就是言凤山的人。”
萧文敬顺着这个思路,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猜想,他看向叙昭,眼神复杂。
“我倒是更倾向于另一个猜测。叙昭,你说,母后当年……会不会生下的其实是双生胎?一个是你,被母后的副将拼死救走,流落江湖;另一个则不知何故,在多年后落入言凤山手中,被培养成了虎贲?”
叙昭听得一阵头大。
这复仇之路走着走着,怎么自己的身世反倒越来越扑朔迷离。
她揉了揉额角:“呃……要不,等我找机会去问问玉娘?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一直沉默倾听的顾玉,在听到“玉娘”二字时,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他放下茶杯,看向叙昭,语气沉重:“昭昭,关于玉娘……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叙昭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眨了眨眼:“表哥,你说。”
“我在北境与铁秣周旋多年,对他们的形貌特征、口音习惯乃至一些细微的体态差异,都算熟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叙昭低垂的眼睛,缓缓道出那个事实:
“玉娘她,就算在长安生活了多年,但她依旧是个铁秣人。”
“……”
“什么?!”
﹉
院子里,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夜风卷起,混着细碎的雪片,打着旋儿飘散。
“你可真有点疯啊。”
言凤山终于忍不住,沉声评价道。
谢淮安蹲在那里,苍白的手指捻起一张又一张的黄纸,投入盆中。他的动作起初只是机械地,渐渐地,却开始有些怪异。
他会对着火焰空无一物的地方点头,嘴角勾起若有若无、诡异莫名的弧度,低低地、模糊地呢喃着什么。
听到言凤山的话,谢淮安缓缓站起身。白色的银狐氅在雪光与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种脆弱而虚幻的光泽。
他没有看言凤山,目光虚虚地、带着某种痴迷的温柔,投向檐下悬挂的一盏六角宫灯。
灯是竹骨绢面,绢上绘着精细的岁寒三友图,此刻在雪夜中透出朦胧暖光。
“你看不到吗?” 谢淮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他抬起手,指向那盏灯。
“她就在那灯笼下面……这盏灯,还是除夕,特意买来挂上去的。”
说着,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的喧嚣与温暖。
满院的红,爆竹碎屑,喧闹的人声,还有那个穿着一身红袍、眉眼飞扬地将灯笼挂上檐角的鲜活身影。
“我把她埋下之后……” 谢淮安继续说着,眼神依旧胶着在那盏灯上,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坟前陪她。最开始,她只会出现在坟前,静静站着,不说话。后来……头七那天,只要我想她,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对我笑。”
他又朝灯笼方向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扩大,眼中却空茫茫一片:“现在……现在我好像已经能碰到她了。她的手是热的,不是冷的……你信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哑到逐渐放大,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病态的亢奋。
“白头儿——!”
言凤山看着他越来越异常的举止,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提高,试图打断这越来越失控的癫狂。
“啊?” 谢淮安像是被惊醒了,茫然地回过头。火光与雪光交错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眸此刻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
他看着言凤山,愣了几秒,随即又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疯狂的想象,能把死去的人,带回到自己身边,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笑声诡异,令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