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被杨储豪临时反水、一砖敲晕献给言凤山这件事,谢淮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杨储豪如此选择,也正中谢淮安下怀。
这看似背叛的举动,实则给了杨储豪一个在言凤山面前表忠心并顺势暂避风口的机会,更让谢淮安得以用阶下囚之身,羊入虎口,与言凤山面对面。
如何对付言凤山,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刻骨铭心。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后脑的钝痛清晰传来。
谢淮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庭院。
这里是他妹妹刘理之前租住的小院。言凤山竟将他关在了此处。
他起身,脚步虚浮地走着,目光忍不住扫过每个角落。
还真是怀念呢。
他在心中无声低语。那段所有人都在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他走到原先自己暂住的那间厢房门前,木门虚掩。
抬手,推开。
吱呀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房间内出乎意料地一尘不染,仿佛有人定期打扫。
他惯用的笔墨纸砚整齐地搁在案头,几卷翻旧的书册码在书架固定位置,甚至床头那盏缺了个小口的油灯,也依旧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唯有一件东西,不同。
正对着房门,立着一个简易的桃木衣架。衣架上,赫然挂着一件银白色的大氅。
“谢淮安,这么好的衣服,你打算什么场合穿啊?淮南这地方,穿这么招摇,不怕被贼惦记上?”
一滴温热的液体,失控地滚出眼眶。
视线骤然模糊又清晰。
恍惚间,那件银狐氅前,似乎真的立着一道青黑色、劲瘦挺拔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依旧在饶有兴致地用手指拨弄着裘毛,仿佛能感受到那柔软温暖的触感。
“嗯?”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停止了动作,微微侧过身,眉头习惯性地挑起,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疑惑。
“你怎么还不回答?哑巴了吗?”
她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透明,却又鲜活生动,连衣袍拂动的弧度都那般熟悉。
越来越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出谢淮安的眼眶。
他看着她,贪婪地看着。
那时,面对她半开玩笑的问话,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并未回答,换来她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而此刻,面对着这活生生的她,积压了太久太深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濡湿了苍白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
“见你的时候……穿。”
“哦~是吗?”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漾开一抹促狭又明媚的笑意。
她朝他走近两步,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泪眼模糊的双眼,“没想到啊,淮安大人……也会悦己者容?”
谢淮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想要确认那温度是否真实。指尖在空中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向前探去。
“谢淮安,”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温柔,那双桃花眼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拖入一个永不醒来的梦境。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一支淬了蜜糖也淬了毒药的箭,精准地射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抚向她脸颊的手,就这样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面前的桃花眼依旧看着他,目光专注,等待着,又似乎并不真的期待答案。
“不说也没关系。”
她忽然自己打破了沉默,语气轻松。然后,她微微偏头,主动将脸颊贴上了他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心。
温暖。
一种极其真实、甚至能感受到细腻肌肤纹理的暖意,猝不及防地从掌心传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以后……”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收起爪牙的猫,歪着头,对他露出笑容,“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说。”
谢淮安浑身巨震,掌心的暖意几乎要灼伤他。
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也抬了起来,想要抚上她的另一侧脸颊,想要捧住她的脸,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他想说……
“我……”
“你醒了。”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温暖的幻象。
“将军进宫了。你的东西,将军没让扔。”
她言简意赅地交代,声音平板,“我打了盆水,你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换身衣服。”
谢淮安眼角的泪水骤然止住。
一个女子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她眼神冷漠,正是之前在金光门外接应屋引翀、后来又参与押送谢淮安的陈芝瑛。
她将盛着清水的铜盆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水面微微晃动。
谢淮安没有立刻动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剧痛已被压下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的闷痛,转向陈芝瑛,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挖了她的坟?”
陈芝瑛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准备出去前,脚步顿了顿,像是例行公事般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将军说……她不应该是那张脸。”
“呵,是吗?”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苍白的倒影,以及额角刺目的血污。
他伸出双手,浸入水中。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无法冷却心头那焚尽一切的恨火。
最终,所有的情绪被压缩成一句从齿缝间迸出的话,带着刻骨的怨毒:
“那你们将军……是真该死啊!”
陈芝瑛没有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