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发疯,最好保持清醒到将军来见你。”
说罢,门被轻轻带上。
﹉
言凤山从宫中回那座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中尚未点灯,唯有小厨房的窗口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在这萧瑟寒意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脚步无声地踏进院门,目光穿过半开的厨房窗扇,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水在锅中滚沸的“咕嘟”声,长柄勺偶尔碰触锅壁或碗底的清脆声响,以及那专注搅动的侧影,构成一幅诡异又平静的画面。
守在厨房里的陈芝瑛见他进来,立刻隔着窗口行礼,随即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他说要保持清醒就必须找点事做,属下一直盯着,他没有机会接触任何……”
她的话戛然而止。
言凤山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对院中动静恍若未闻、依旧背对着他、专心用勺搅动锅中浮沉饺子的身影上。
谢淮安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外罩那件白氅,银白的裘毛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他此刻下厨的行径形成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言凤山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不高:“找点事做,也好。” 不知是评价,还是默许。
陈芝瑛领命,目光重新锁定厨房内。
言凤山不再驻足,转身走向屋廊下那张木桌,拂衣坐下,闭目养神。
寒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他冷硬的侧脸。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动静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轻缓。
“嗒。”
一只白瓷碗被放在了言凤山面前,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言凤山缓缓睁开眼睛。
碗中盛着七八个饱满的饺子,皮薄馅足,在清澈的汤水里微微浮沉,汤面上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零星油星,卖相极佳。
他抬起眼,看向不知何时已坐到对面的谢淮安。
对方脸上干干净净,全然没有昨晚仓促被绑来时的狼狈。他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白头儿,” 言凤山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审视,“你的得失心……很重啊。”
谢淮安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拿起搁在碗边的白瓷勺,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刮擦着碗壁内侧。
瓷与瓷摩擦,发出持续而尖锐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言凤山仿佛没听见这噪音,视线落回碗中。
“王朴从你那里回来,和我吃了一顿饺子,就死了。”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谢淮安,“现在,你又做了一顿饺子。想干什么?”
刮擦碗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淮安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言凤山。
“毒杀你,送你去死。”
言凤山迎着他的目光,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白色大氅包裹、看似一尘不染、实则内里早已被仇恨与痛苦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年轻人,缓缓道:
“活埋卫千庭,送蒲逆川去死,亲手捅死刘子言,青衣不知所踪……” 他一个个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谢淮安握着勺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抬眼,眼眸里翻涌起淬毒般的恨意,死死盯着言凤山,“你不该死吗?”
他微微前倾,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复仇这条路上,我见不得任何一个仇人……有善终。”
言凤山迎着他充满杀意的目光,拿起桌上的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碗里的清汤,看着葱花随着漩涡打转。
忽然抛出一个名字:
“那杨储豪呢?”
谢淮安眼中的恨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言凤山探究的视线。
“他置身事外。我做人,总得留一线。”
“呵。”言凤山短促地笑了一声,勺底与瓷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背着我帮你的时候,在我这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淮安舀起一勺清汤,然后抿了一小口。他抬起眼,看向言凤山,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是吗?你能……找到他吗?”
言凤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何须我亲自动手?” 他放下勺子,姿态从容,“他身边那个,被他当亲儿子对待的年轻人……自会替我动手。”
他顿了顿,欣赏着谢淮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慢悠悠地补充道:
“那孩子……可是做梦,都想当虎贲。”
谢淮安喝汤的动作,骤然僵住。
勺中的汤汁微微晃动。呼吸在那一刹那有极其轻微的紊乱,尽管他立刻强行压制了下去,但那一闪而逝的瞳孔收缩,却未能逃过言凤山锐利的眼睛。
谢淮安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你可要……多准备些纸钱。”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森然:
“死的人太多……黄泉路上,怕是不够分。得多烧点,才行。”
言凤山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寒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嘲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坐在对面、一身白衣的谢淮安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落入陷阱却依旧不肯被驯服的美丽白狐。
“白头儿啊白头儿,” 言凤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却又冰冷无情,“这条路……你走得,可还满意?”
说罢转身,带着始终沉默如影子般的陈芝瑛,离开了这座被暮色笼罩的小院。
不知何时,细碎的、冰凉的触感,一点一点,飘落在谢淮安的发间,肩头,落在桌上,落在早已冷透的碗中。
他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开始,飘下了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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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得意,下章你就要被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