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见王朴吗?……看来,不是你疯了……”
“是我疯了。”
“自从我妹妹死在卫千庭手里……她,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进泪痕。
“疯狂的想象……能把死去的人,重新带到自己面前来。”
“我这样……很疯吗?” 他像是在问言凤山,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自嘲。
说完,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混乱的笑声再次溢出喉间:“桀桀呵嘿嘿哈哈哈……不是你疯了……是我疯了………”
言凤山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这极致痛苦下催生出的、荒诞而绝望的疯癫,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锐利与平静,将话题拉回冰冷的现实:“我想知道,白头儿,你要怎么…从我这里走出去?”
谢淮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癫狂迷乱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他盯着言凤山,声音异常笃定:“我出不去。你也不会杀了我,不是吗?”
言凤山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现在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来会。”
“那就还有时间。” 谢淮安立刻低声道。
“你在等什么?” 言凤山向前踏了一步,逼近他。
“等顾玉?等萧武阳?没有你在背后谋算,他们未必斗得过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呵呵……白头儿,你可真是有点疯啊。你被困在这里的每一刻,外面发生的任何事,你都无法应对。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
他不再看谢淮安瞬间僵硬的脸色,目光转向紧闭的院门,忽然朗声喝道:“进来吧!”
“吱嘎——”
院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衣,但衣物多处撕裂,沾满暗红和泥泞,脸上也带着血污。
唯有一双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近乎偏执的兴奋。
他先是对着言凤山,抱拳行礼:“见过凤山将军。”
行礼后,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一旁呆立着的、穿着白色大氅的谢淮安,嘴角勾起一个复杂难辨的弧度,唤道:
“淮安大人。”
言凤山看着这个叫苏长林的年轻人,语气平淡无波:“要当虎贲,你的功勋呢?”
苏长林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某种狠厉的光芒:“杨储豪……我已经送他上路了。另外……”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谢淮安骤然收缩的瞳孔,随即手腕一翻——
“铿啷!”
一柄断刀,被他从腰间解下,随意地扔在了谢淮安面前冰冷的雪地上。
断口参差不齐,刀刃上满是豁口和暗沉的血迹,刀身特有的弧度与制式,却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另外……” 苏长林嘴角的弧度扩大,目光死死锁住谢淮安,“还顺手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言凤山最先认出了这柄断刃属于谁,他的目光立刻转向谢淮安。
只见方才还在疯癫哭笑的人,此刻像被冻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截断刃。
他一下子跪倒在雪地里,身体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他伸出手,指尖哆嗦得厉害,几次快要触碰到冰冷的刀身,又缩回去,最终,还是颤抖着抚上了那染血的断柄。
言凤山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这是叶峥的刀?他死了吗?”
苏长林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邪笑,他也紧紧盯着谢淮安瞬间煞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语气轻快而残忍。
“快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断了气。”
谢淮安猛地攥紧了断刀的刀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瞬间泛白,几乎要捏碎那冰冷的刀柄。
苏长林似乎很享受这种刺激,他继续拱火,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炫耀的恶意:“哦,对了,他可真是个难得的对手。我练刀十年,若不是他临阵分心,感情用事……我还真未必杀得了他。”
“嗬——!”
跪在地上的谢淮安,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哑低吼。
他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猛地抓起断刃,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朝着苏长林捅去!
苏长林侧身轻易避开这毫无章法的一击,右手扣住谢淮安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顺势向前一推——
“噗通!”
谢淮安被他轻易地扭转身形,踉跄着转了一圈,重重摔回原先跪坐的地方,断刃脱手,再次跌落在雪泥中。
言凤山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谢淮安最终无力地瘫坐着,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双眼通红,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无助的愤怒。
“我说过了,” 言凤山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你要冒的险。困在这里,外面的人因你而死,你……什么都做不了。”
“呵……” 谢淮安终于眨了眨眼,滚落一滴混着雪水的泪。
他闭上眼,低下头,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
“今夜……就是尽头了。”
言凤山抬头,望向越下越大的雪,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里,或许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或许只是对一场漫长棋局即将收尾的感慨。
“你为什么要回长安?”
他问,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
“走这条路,你害死了多少人?连最后在乎你的人,也搭了进去。认命吧,白头儿……别斗了。”
“认命……?”
谢淮安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我所有重要的人……都死在你手里!你要我怎么认命!”
言凤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投向空洞洞的门外,思绪似乎飘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雪的夜晚。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父亲死的时候……也是个下雪夜。”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地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谢淮安身上,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今夜,你就去陪你父亲吧。”
“铮——!”
苏长林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他看向言凤山,眼中杀意毕露:“将军,属下愿代劳。”
言凤山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收起刀。他看着心如死灰、似乎连最后一丝反抗意志都已湮灭的谢淮安,语气平淡地给予了最后的仁慈。
“至于顾玉……他肯定想回北境调动白吻虎。我,还有四镇节度使,不会让他如愿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纠缠了半生的对手之子,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如今却疯癫潦倒、一败涂地的白头儿。
“白头儿,你走吧。”
谢淮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外面都是我的人。”
言凤山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我准你……死在你长大的地方。”
谢淮安静静地跪坐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长林几乎要不耐烦,久到言凤山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然后,他动了。
雪花落满他肩头发顶,白色的狐裘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洞开的院门走去。脚步在薄雪上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印痕。
在即将跨出门槛、身影即将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之前,他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话语,顺着寒风,飘了回来,一字一句,钉在言凤山耳中: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那抹刺目的白色衣角,最终划过门楣,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与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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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安:终于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