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子当时便是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道观后方,那片苍翠静谧的山林。
她看着眼前这形销骨立、满身暮气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说来也巧,贫道的挚友,亦长眠于后山。这一守……已是十二载春秋。施主请进吧。”
年轻人躬身道谢,自称姓“安”,便住了下来。
这位“安公子”倒是安静得过分。
他极少在观中走动,每日大半时间都泡在三清殿内,对着肃穆的神像,或是静坐,或是低声诵念经文。
送去的斋饭也只略动几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
唯一奇怪的是,每日戌时前后,他总会悄然离开,不知去向。直到子时才归来,身上常常带着夜露的微凉和山中草木的清气。
云栖子心下了然。应是去后山,陪伴葬在那里的亲人了。
这份执着与悲恸,令她唏嘘,也让她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多了几分照拂之意。
这日晚间,云栖子算准了时辰,提前等在了通往前院的小径旁。
“施主留步。”
云栖子提着早已备好的一盏灯笼,从阴影中走出,声音温和。
年轻人脚步一顿,转身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沉寂,依礼拱手:“云道长。”
“夜黑路滑,后山小径更是崎岖。”
云栖子将灯笼递过去,同时侧身示意另一条更隐蔽的通道,“观内后门,有捷径可直通后山,比绕行正门近便许多,也少些蛇虫惊扰。”
年轻人接过灯笼,指尖冰凉。
他再次躬身,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多谢道长提点,晚辈感激不尽。”
声音虽沙哑低沉,却透着刻入骨子的教养。
云栖子点点头,目送他提着那点昏黄的光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后门的夜色里,这才轻轻合上了门扉。
她站在门后,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有些满意。
瞧瞧别人家的孩子,遭遇大变,依旧守礼知节,沉静坚韧。
再想想那个一年内连人影都见不到的……
正摇头苦笑间,她忽然想起明日需用的食材还未清点,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边走边盘算着:昨日买的三斤猪肉,明日倒是可以剁些馅,包顿饺子吃……
那安公子吃得少,或许换个口味能多用些。
刚走到正殿附近,一阵极有节奏的叩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夜的静谧。
“叩、笃、叩。”
云栖子动作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这敲门的调调……
她走到门边,打开观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方才还在心里念叨的消失专业户——叙昭。
一年未见,这小混蛋似乎又长高了些许。
依旧是那身从小穿到大的青黑色衣袍,只是布料磨损得更厉害,沾满了泥土草屑,甚至还撕裂了好几处。
头发简单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脸上倒是干干净净。
然而,云栖子瞬间便锁定在她左肩 。
那里衣料有一道被利刃划破的裂口,边缘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
“怎么回事?” 云栖子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又去哪杀人了?”
叙昭一见她这脸色,立刻咧嘴露出讨好的笑容。
身子一矮,溜进了门内,嘴里飞快地说着:
“云姨~小伤小伤,我已经处理过了。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等会儿还得赶去长安,您先帮我看个人呗?”
云姨?
云栖子被她这声甜得发腻的称呼叫得眉心直跳,却也没阻拦她进门。
注意力被她话里的“看个人”吸引,这才将视线投向门外黑黢黢的山路。
只见下方蜿蜒的石阶上,果然还有个人影,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爬几步,就得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狼狈不堪。
云栖子眼神微凝,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问:
“仇家?”
叙昭把人又往观里拉了拉,离门更远些。
“算是吧。他是我那个好朋友谢淮安仇家的儿子,叫王朴。我把人绑来当人质的。但现在谢淮安那边好像人不见了,我得赶紧去长安城里看看。这人您先帮我看一下。”
她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云栖子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看着叙昭肩上的伤,又看了看门外那个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质”,心中忧虑更甚,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云栖子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万事小心些,这人……我会看着。”
叙昭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抱了云栖子一下:“云姨最好啦!那我走啦!”
说完,也不等云栖子再嘱咐,身形一闪,便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围墙阴影处,方向正是往长安城的路。
云栖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才重新走向观门,对着下方那个终于快要爬到头、正扶着门框喘得像要断气的“人质”,露出了一抹平和而疏淡的微笑:
“施主请进。夜寒露重,先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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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半只脚走进了阎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