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连着走了三天的黄土路终于有了变化。
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路旁出现了一间简陋的驿站,土墙茅檐,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不少风尘仆仆的旅人在此歇脚喂马,人声马嘶混成一片,带着特有的疲惫与放松。
叙昭脚步未停,径直从驿站门口走过,目光却被驿亭外墙边一块斑驳的木制告示板吸引了。
她停下来,抱着胳膊,低头看着板上贴着的几张新旧不一的告示。
王朴拄着一根半路捡来的粗木棍,喘着气跟上。
见疯子停在告示板前,他挑了挑眉,也凑了过去。
告示板上贴着三张崭新的海捕令,浆糊还没干透。
左右两张画的人像他扫了一眼,陌生,不感兴趣。
但中间那张——
王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幸灾乐祸的快意涌上心头。
画像上的人,眉目沉静,即便只是粗糙的摹画,也能看出那股独特的书卷气与疏离感。
旁边赫然写着姓名、年貌特征,以及触目惊心的“悬赏捉拿”。
“哟!”
王朴几乎要笑出声,“这不淮安大人吗?几天不见,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上通缉榜了?”
他心下畅快无比。
谢淮安被通缉,无疑印证了凤山将军取得了胜利。
他就不信,面对如此大势已去的局面,眼前这个疯子还能死心眼地跟着谢淮安一条道走到黑?
是个人都知道该选哪边吧?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疯子的反应,惊慌?愤怒?还是强作镇定?
只见疯子盯着中间那张画像,眉头微蹙,非常认真地给出了评价:
“嗯,画得真丑。”
“什、什么?” 王朴脸上的得意僵住,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叙昭却好像没听到他的反问,依旧盯着那画像,继续点评,语气里充满嫌弃:“悬赏一万贯……啧,还不盖章。空手套白狼啊。”
王朴虽然没完全听懂“空手套白狼”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地对比了三张海捕令。
左边那张通缉一个叫“张默”的书童,悬赏五百贯;右边通缉一个叫“叶峥”的剑客,悬赏八千贯。这两张下面都清晰地盖着“京兆尹府”的鲜红官印。
唯独中间这张悬赏额最高、通缉谢淮安的文书,落款处只有墨笔书写的官衔和日期,官印处一片空白。
“……”
王朴内心一阵翻江倒海的无语。
疯子的思维模式,果然不能用常理揣度!正常人看到同伴被悬赏通缉,第一反应不该是担忧处境、思考对策吗?
这人居然在嫌弃画像丑、计较有没有盖章?!
他压下翻白眼的冲动,还是忍不住想刺探道:
“你就一点都不着急?说不定你的淮安大人,此刻正眼巴巴等着你去救命呢。”
叙昭闻言,终于把目光从画像上移开,瞥了王朴一眼。
然后,在王朴的注视下,他竟然破天荒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肯定:“你说得对。”
王朴一愣,还没品出这“对”是哪个意思,就见叙昭抬手,“刺啦”一声,将中间那张谢淮安的海捕令从告示板上撕了下来,随手折了两下,塞进了自己怀里。
“还是得去看看什么情况才行。”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王朴说。
然后,她转身,抬脚就往旁边一条通往不远处山林、更窄的岔路走去。
王朴连忙拄着棍子跟上,天色已经越来越暗,山风吹来带着凉意。
“快天黑了!你又要去哪?”
叙昭脚步不停,似乎在凭记忆辨认方向,头也不回地答道:“去找个落脚地方。”
“落脚?” 王朴更不解了,紧走几步跟上,“你不趁着夜色摸进长安城去打探消息?人都被通缉了,你还有心思找地方睡觉?”
他以为这疯子撕下通缉令,是准备立刻行动去救人或查明情况。
前方,叙昭的脚步忽然加快,朝着隐约可见的一处道观轮廓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动她破旧的衣摆。
“给你找的。”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淡淡的。
王朴心头莫名一跳,脚步骤然放缓。
给他找的?这疯子……竟然会考虑他?赶了三天路,虽然态度恶劣,但确实没饿着他,也没真打断他的腿……
难道,这几日的相处,竟让这冷心冷肺的疯子生出了一丝……同伴之谊?或者,是被他锲而不舍的招揽打动了?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暖意,刚要从心底升起——
就听前面那人接着补充道:
“那个地方有我的人。你就在里面,好好被关着吧。”
王朴:“…………”
﹉
山中道观,名“玄都”,清幽僻静,香火不算鼎盛,却也自有几分出尘意味。
只是近来观中人迹更稀,透着久未住人的清冷。
五日前的傍晚,也是这般暮色四合时分,一位年轻人叩响了观门。
云栖子记得很清楚。
那年轻人身形颀长,穿着半旧不新的灰白色衣衫,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双眼睛更是黯淡无光,如同燃尽了的死灰。
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干涩,说明来意:至亲新丧,葬于后山,欲借观中一隅暂住,守灵七日,诵经超度,以全心意。
“守灵七日……超度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