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人质小子,瞧着斯文,实则是个惯会做表面功夫、心眼不少的人。
云栖子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只当看个热闹,也不点破。
不过,观里清净久了,多一个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帮着干点杂活,倒也省了她不少力气。
此刻,她看着在灶台边忙活的王朴,动作麻利地包着饺子,一个个捏得还挺周正,心下倒有几分满意。
看他熟练地将包好的饺子下到滚水里,拿着长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粘连,云栖子将刚从后院摘来的新鲜白菜放在案板上,顺口点评了一句:“小王,饺子包得不错。”
听到“小王”这个家常甚至带着点亲切的称呼,王朴搅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一日观察下来,这位云道长看似与世无争,但观中各处看似随意的布置,细究之下却颇有章法。
他虽不精通奇门遁甲,但基本的眼力还有。
加上云栖子步履无声,气息悠长,绝非寻常道姑。
一个身怀不俗武力、又精通风水格局的高人,为何要隐居在这深山老林的道观里度日?
心中疑惑更甚,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状似闲聊般试探道:
“道长过奖了。说起来,晚辈看您老气度不凡,这道观虽简朴,却处处透着精妙,想来道长亦是见多识广之人。为何……会选择隐居在这深山之中,清静度日呢?”
云栖子见饺子差不多了,便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三个陶碗,每个碗底滴上几滴香油,又从王朴手里接过长木勺,动作娴熟地将锅里的饺子一个个捞起。
听到王朴的问题,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提醒:
“年轻人,好奇心太盛,问东问西,小心哪天祸从口出。”
王朴眉毛一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长放心,我这几日,已经倒霉透了,还能倒霉到哪儿去?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云栖子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再接话,只是将其中一碗盛得最满的饺子递给他,吩咐道:“好了。这碗,送到三清殿去。”
王朴愣了一下,接过碗,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竹筷,下意识地问:“这么高的山,还有人会来上香?”
他看了眼外面阴沉沉、似乎要下雨的天色,后端着碗离去。
云栖子看着他跳脱着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性子倒是挺活,脑子也转得快,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走岔了路。”
她刚把厨房大致收拾好,窗外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云栖子想起王朴去送饺子时并未带伞,三清殿离厨房有段距离,虽然廊庑相连,但雨势一大,难免淋湿。
她略一思忖,从门后拿起一把备用的油纸竹伞,也朝着三清殿走去。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飘入廊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湿润的气息。
云栖子步履轻缓,刚走到三清殿前的青石广场,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只见殿前那几级光洁的石阶上,一片狼藉。
她刚刚让王朴端走的那碗饺子,此刻连碗带饺子,尽数摔碎在冰冷的石阶上!
粗陶碗摔成了几瓣,滚烫的汤汁四溅,十几只白胖的饺子滚落在水渍和瓷片中,沾满了尘土,早已没了热气。
云栖子眉头微蹙,目光顺着石阶向上望去。
三清殿那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
王朴就站在殿门口,背对着她,身体绷得极紧,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然后,云栖子听到了王朴的声音。
“谢、淮、安!”
安,谢淮安。
云栖子心下一凛,目光越过王朴僵硬的肩头,投向殿内。
三清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在神像前静静燃烧,映出一片昏黄静谧的空间。
谢淮安,正背对着殿门,跪在蒲团之上,似乎在虔诚祝祷。
听到王朴的声音他缓缓地起身。
雨风恰在此时更猛烈地灌入殿中,吹得殿内悬挂的黄色经幡烈烈作响,光影也随之剧烈晃动。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露出了那张脸。
他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眼睛漆黑深不见底。
“王朴。”
“你来了啊。”
……
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
青石广场边缘,一座红亭内,谢淮安弄来一个小巧的炭炉和一口陶制汤锅,正慢条斯理地重新煮着饺子。
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蒸腾,驱散了些许雨天的湿寒。
他拿着长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饺子,动作从容,仿佛刚才殿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他会抬起眼皮,分给坐在对面的王朴一个眼神。
那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带笑,但在氤氲的水汽和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莫测,甚至……有几分渗人。
王朴坐在对面,最初的震惊过后,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
既然又落入了谢淮安的算计,跑是跑不掉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好歹输个明白。
“说吧,” 王朴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谢淮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着谢淮安搅动饺子的手,那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此刻做着这般烟火气的事,却无端让人觉得寒意更甚。
谢淮安停止了搅拌,将长勺搁在锅边,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点无辜的反问:
“不是王朴大人……自己来找我的吗?”
王朴差点气笑。
装,接着装!让那疯子把他折腾个半死,千里迢迢绑到这深山道观,现在倒成了他自己找上门了?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讥诮:“呵,是啊,我来看看,兵败如山倒、被全城通缉的淮安大人,还能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后招?”
谢淮安闻言,低下头,竟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长安局势已定,我还能有什么招。”
王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挟持路上,自己那些煞费苦心的试探与招揽,在那疯子面前如同对牛弹琴,毫无作用。
如今看来,那疯子的油盐不进、古怪反应,说不定早就在谢淮安的预料甚至算计之内!
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挫败感爬上脊背。
凤山将军曾评价谢淮安“心思深沉,多智近妖”,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如今亲身领教,才知其中滋味。
“行了,别兜圈子了。想说什么,快点说。说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谢淮安看着他摆弄香油瓶的手指,又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比刚才更清晰些,却让王朴莫名烦躁。
只见谢淮安重新拿起长勺,缓缓搅动着锅中已然浮起的饺子,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其实说起来,” 谢淮安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我们以前……见过。”
王朴转着瓶子的手指猛地一顿,豁然抬头看向谢淮安。
“那时你还小,总喜欢看着天边,不像现在,眼睛里装的都是眼前。”
谢淮安顿了顿,补充道,“这样的人,更容易偏执。”